莫念一時間都驚了,不知道說甚麼好。
那個東西……是瑤池玉姬的屍骨?
莫念知道當初負責追捕瑤池玉姬的,正是福天官,也知道福天官一直對瑤池玉姬有著不可言說的覬覦之心。
否則,堂堂天官,沒事親自下凡去抓一個蟠桃樹靈的亡魂幹嘛?
但他也沒想到,福天官竟然會做的這麼絕!
當年寧晨目睹“婉兒”身死,以畢生精血寫下《神鬼見聞誌異》,再之後的事情,由於婉兒已經是書靈了,因而也無從知曉。
但現在,他和婉兒看到了那個故事的後續。
那個毀滅了寧晨一家,至死沒有被瑤池玉姬正眼看過的福天官,為了洩憤,竟然把她的屍骨帶了回來,加以妝點,釘在了牆上,供人圍觀!
莫念第一時間感受到的,竟不是憤怒,而是齒冷。
那可是你的妻子啊……武天官!
還是說,在她嫁給了凡人,或者更早以前,染指瑤池的仙光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把她當作自己的妻子了?
又或者,你從始至終……
洪字寶庫裡寂靜無聲,只有婉兒聲嘶力竭的哭聲在莫念腦海中迴響。
莫念施法,隔絕了窺探,臉上一抹,變作了面容白淨,眼神溫柔的書生模樣。
“寧晨”藉助著莫唸的身體,注視著自己妻子的遺體。
“我會帶你離開這裡的,”他喃喃自語,露出微笑:“等我……娘子。”
一時間,連婉兒的哭聲都停止了。
“公子……”她哽咽著,抽抽嗒嗒,十分委屈,“你可以,不用這麼做的……我爹和我娘,都已經……”
“不是我動了。”
莫唸的聲音在婉兒耳邊迴響。
“是‘寧晨’自己出來了……嘖,七十二變竟然還有這種危險嗎?”
“啊?”婉兒一呆,自己豈不是害了公子,“那,那我……”
“沒事,沒事……讓我緩緩。”
“寧晨”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臉,跌跌撞撞地行走。
他好像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瞎了”。
一片黑暗中,他摸到了甚麼,扶著光滑的表面,他抬起頭,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那是一面鏡子。按理來說,應該沒有甚麼特別的神妙才是。
但此時鏡中,倒映出來的身影,不是寧晨,不是“盲叟”,甚至不是莫念。
那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僧人,鬢髮雪白,眼角浮現出皺紋。面板黝黑粗糙,嘴唇乾裂,彷彿苦行了許久,帶著風霜在他臉上雕刻出的皺紋和滄桑。
他依稀覺得這個僧人有點眼熟。好像……更年輕了一點,至少對比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這樣。
“我這是怎麼了?”他喃喃自語,“系統不可能出錯啊。七十二變,沒有,沒有這種隱患……”
“也許出在我身上。”
僧人注視著境外的“他”,眼神溼潤,脖子上,項鍊搖搖欲墜,蟬蛻黯淡無光。
“是我失控了也說不定?”僧人對著“他”說道,“七十二變,乃至驅鬼役神讓我失控了。”
“可能是吧。有點類似妙韻。”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對著鏡子裡的僧人自言自語。
“分不清戲裡戲外——和妙韻的症狀很類似。但我以前從來沒有懷疑過的。懷疑過我是……”
“是誰?”僧人含笑道,”是‘莫念’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捂住頭,神色彷彿在強忍著疼痛。
“‘我’覺得婉兒太痛苦了,‘我’感同身受,所以便化作了寧晨,想要代替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做出回應。
這很正常,心痛,惻隱,不知不覺就越俎代庖了——‘我’不是一直這樣嗎?”
僧人微笑道。
“冷凌泣、林宗英、路遙之,李觀魚的朋友和兄弟;趙紅綾的未婚夫,柳應月和楚輕歌的知己,婉兒的主人,段寒柏的死敵……
還有很多,小燈謠、薛瑄雅、夜郎廣、夜郎梅、郝小勝、瞿念君、錢仲敏、雲珺、素霞……我認識那麼多人呢,都數不過來了。
那麼多人,我演的都很好,不是嗎?”
“……甚麼意思?”
“他”看著鏡子裡的僧人,皺緊眉頭。
“不,我沒有在演。只是任務需要而已。而且我的變化之術是掌握了七十二變才——”
“我沒有說那個,沒有說七十二變、驅鬼役神,或者別的甚麼。”
僧人打斷了“他”的話語,搖了搖頭。
“我根本不需要那些啊。我演的很好,不是嗎?不管是盲叟,少帥,莫鼎,或者是……
……莫念。”
“他”死死盯著鏡中的僧人,目光灼熱。
“多久沒有想起‘那邊’的事情了?”僧人反問道,“若不是妙雲煙問起,我只怕都忘記了在那邊的事情了。
等我忘乾淨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真正的做‘莫念’了?”
“……你在指責我嗎?”
“他”譏誚地說道:
“你在指責我正在……‘角色扮演’嗎?”
鏡中的僧人聳了聳肩。這樣一個輕佻的姿勢,由他一個滄桑的中年僧人做,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又做的那麼自然,好像“莫念”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別裝的好像我們是兩個人一樣。你是我,我也是你。”僧人笑道:“這個時候,就別擺出那副救世主主人公的架子了好嗎?”
“……”
“是啊,我輕鬆,戲謔,好像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義憤填膺,排除萬難,最終戰勝強敵——我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僧人脫下僧袍,露出一道本不應存在的疤痕。
那是“他”第一次死鬥,對戰飂煞,竭盡死力到最後一刻。
“很難,是吧?我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僧人指著傷疤,如數家珍。手指一碰,“他”頓時感覺幻痛襲來,彷彿當日被虎爪撕裂的痛楚,強行用噬身蝕血癒合傷口的麻癢,還有高粱酒的味道,都從舌底蔓延上來。
“無數次,我都以為自己會輸了。但我挺過來了。小燈謠婉兒她們信任我,冷凌泣林宗英他們聽從我,他們甚至覺得我是個修道種子,天生戰神,好像我就不會害怕一樣。”
“還是會的。”
“他”陰鬱地說道,“我只是表現得像我‘不在乎’一樣。”
“是的。我就是這樣嘛。寧願痛的要死,也不想洩露給別人看……也許是不敢給別人看,我毫無防備的樣子。因為我跟其他人不一樣。”
僧人頷首。
“那麼,為甚麼不能是我呢?
你已經是莫念,是莫鼎,是少帥,是盲叟了。那麼再多是‘我’一個,也無關緊要吧?
還是說,你還記得‘那邊’的你,是誰了嗎?如果是那個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你’,而不是我,你能做到這些嗎?”
“他”揉著太陽穴,試圖反駁僧人。但沒有,連“莫念”都不能自稱的“他”,毫無反駁僧人的餘地。
“無非是多了個操縱角色,”僧人無辜地攤開手,“又不是沒有過,敵方角色臨時加入陣營試用而已,沒多久就離隊了。試試看咯。”
“那‘我’是誰?”
“問得好。我叫……”
僧人的微笑從鏡中淡去。
“……阿闍梨。”
——————————————
“……公子,公子?”
莫念突然驚醒,抬起頭,鏡中浮現出自己蒼老的相貌。
……哦,我現在是盲叟。
“公子,你沒事吧?”婉兒的聲音十分擔憂,“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不,這和你沒關係。我只是有點……累了。”
莫念抹了抹臉上的汗,掃了一圈自己的面板,一如既往,沒甚麼大不了的。
煩惱塵仍在,幾個金丹劫,【玄女有情】、【血海無終】、【晦命不清】、【羅睺%&@%】、【巡幽還陽】還明晃晃的掛著,也不知道何時能解決。
“走吧,婉兒,我們逗留的時間太久了。”
莫念安撫婉兒:“有機會,我們一定來拿走你孃親的屍身,好好安葬,好不好?”
“嗯……多謝公子。”
婉兒的聲音感激不盡。莫念也稍微安了安心。
挑選完東西,走出洪字型檔房,見到天光,他長舒一口氣,只覺得天光正好,暖陽融融。
“老先生。”
一個宮女走了過來,盈盈一禮。“段大人找您。”
“嗯,帶我過去吧。”
莫念恢復了蒼老的嗓音,跟著宮女,再度見到了段寒柏。
“如何?老先生,我的誠意你可看到了?”
段寒柏一身便服,坐於主位之上。見莫念拿了東西,他眯起眼睛,那股狼顧鷹視的威壓自然蔓延開來。
“當然,老朽自然知曉規矩。”
老人躬身一禮,恭敬說道。
“只是這救治之法,頗為繁瑣,不知段大人您……”
“少扯那些,”段寒柏不耐煩道:“你只管說來!”
“好的。還請您高築法臺,結紮草人,其上書寫姓名,並頭頂足下各置明燈一盞,每日三次拜禮並焚燒符印。至二十一日期滿,以桑枝弓搭桃木箭射草人……”
老人微笑。
“……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