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我還要謝謝你咯。”
莫念面色譏諷,語氣嘲弄。
“那你接下來要怎麼樣?先互相傾訴過去,相互敞開心扉,一同經歷危機不得不同舟共濟,從敵人逐漸轉變為互相信賴的戰友,最終萌生情愫。
——你也不覺得這種套路太俗了嗎?好歹你也是個魔道玄女啊。”
“你也可以稱之為,經典。”
妙雲煙不以為意,捋了捋頭髮,微笑道:“雖然見識過無數次相似的故事,但每一個人還是會掉入相同的坑。因為人總是不變的。
你去過戲樓看戲嗎?才子佳人,貴女浪客,這樣的戲目是最受歡迎的。妙韻沒帶你去看過?”
“沒有。”
“……那倒是奇怪。她應該很喜歡約自己看重的物件去看戲才對。”
“我跟她見面的時候,我們都在戲裡,”莫念不耐煩地說道,“她那時候已經徹底被《六慾魔經》控制了,切換了好幾個角兒跟我打。我把她殺了。”
“是嗎?”
妙雲煙挑了挑眉:“難怪最近的天魔舞越來越不像話了。妙韻不嚴抓,底下的弟子都懈怠了。”
她斜著身子,一隻手支在桌子上扶著頭,露出回憶的神色。
“我們那一批……就妙韻是個角兒,她的天魔舞是最受歡迎的。你見過她的很多身份吧?她的客人總是最多的。
妙麗一直想跟她搶,卻總沒那個天分。她跟妙韻搶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搶過,領了《大悲賦》,一直與師長們若即若離,偶爾見面時也總冷嘲熱諷。。
妙玉總是獨來獨往,暗地裡盤算甚麼。有一天上面來了命令,她反應最快搶到手了,走了那麼多年一直杳無音訊。
我是沒資格上臺的。負責幕後,服飾道具吹拉彈唱我都得負責。我擅長操縱雲煙,經常用來增添舞臺效果,最多的是營造天宮的雲霧,襯托其他師姐師妹……”
“別說的好像你們只是一個普通的戲班子一樣。”
莫念冷然打斷了妙雲煙的敘述,露出憎惡的神色。
“少給我避重就輕。你們是玄女道,是敲骨吸髓的魔修!說得這麼溫情脈脈,糊弄誰呢?”
妙雲煙露出意外的神色:“早就聽說莫念你擅長巧言令色,識破謊言,沒想到是真的?”
“所以真實情況如何?”
“正如你所說的,”妙雲煙聳了聳肩,“我們自相殘殺。”
她換了一個版本,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版本。
妙韻的天資最為出色,於是被《六慾魔經》著重培養,當作禮物四處轉送。呼延絕,奎木狼段寒柏,都曾經是她的裙下之臣。
她迷失在一個又一個的假身份中,最終變成了書靈幻境中,莫念所見到的那人。一人千面,真正的自我卻只餘下一點殘渣。
妙麗正面挑釁了妙韻幾次,終於被徹底擊垮,直接壞了根基,被妙韻所奪,成為了滋養小無相天魔的養分。
她化名“扈麗娘”,轉修《大悲賦》,看似最為瀟灑,自我保持的最為完善,但其本體從一個女人硬生生轉換為血肉塔,很難說得上是好好的“活著”。
妙玉則是被三人聯手算計。以為是一次好差事,實則長期遠離玄女道,道法根基、修為進境都不及其他三人,慢慢被拋在身後。
懷恨在心,或許還有恐懼自己會被“廢物利用”的下場,妙玉私自截下了鬼散人因【邪運轉生】而被剝離的氣運,直接叛逃。雖然因此得到了《六慾魔經》殘頁,但修為也因此跌落,只能藏身漓州城做一個凡人的小妾。
她淪落到連當時初出茅廬的莫念與楚輕歌都能輕易處理的地步,最終也是悽慘身死,成為了莫念第一個斬殺的魔道中人。
而妙雲煙……
“我的煙霧之法不是出自玄女道。”
妙雲煙含著煙槍嘴,許久沒有吐出煙霧,眼神複雜。
“是我原師門的道法。”
“原師門?你帶藝投師?”
“沒那麼溫和。”
妙雲煙笑了,笑意中流露出刻骨銘心的仇恨。
“你不會以為我們是天生的婊子吧?還是說你覺得魔道會向正道那樣大開山門收徒?”
“……”
“四人當中,只有妙韻和我是外來人。妙玉和妙麗她們都是魔道洞天長起來的人物。不知道你瞭解那個地方嗎?
那是個能為了納血嬰稅,取出合生辰八字的胎兒,母親能硬生生憋著,哪怕自己身死也要從屍體裡挖出來的地方……她們就在那個地方長大,耳濡目染,價值觀就不正常。”
她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妙韻真的是戲班子逃出來的。因為她咬掉了那個點名要她一個小姑娘服侍的客人的‘東西’,被路過的魔修撿到了。祖師爺賞飯,她是個做戲子的料。顛沛流離,妙韻也更懂得揣摩人心百態。
而我……則是另一種情況了。”
妙雲煙磕了磕煙槍裡的灰,換了一個菸袋,慢慢抽著,這才開口:
“我一開始不願做這種事。所以她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魔道控制人的手段多的是,我那會才剛練氣,對那女人——妙韻她們叫她師父,但我從來不——來說跟傀儡一樣。
師父和師兄們拼了命救出我,結果,我卻拿著師門的道法,去拋頭露面,把根本道法當作取悅男人的情趣,偽裝成仙子時繚繞的仙雲。
我那時候很痛苦,那女人就給了我一杆煙槍,讓我吸食了一口。就一口,我就徹底崩潰了,離不開它,發了瘋一樣的吞雲吐霧,逐漸麻木,把雲煙道法變成了現在這樣……”
妙雲煙揮動煙槍,濃郁的煙霧化作一道棉花也似的雲層。明明是容姿端麗,妝容嫵媚的女子,一縷散發緊貼側臉,從妙雲煙眼中流露出的,卻是毫不掩飾的怨毒。
“……這樣輕浮又妖媚,不倫不類的噁心模樣。”
她抬起頭,眼神轉為空洞而虛弱,好像剛把自己心上癒合的疤痕重新撕開,讓鮮血再度湧出,麻木的心跳重新開始躍動,於是痛楚便隨之而來。
“這樣滿意了嗎?莫念,你要聽的。這樣的我,夠真實嗎?還是說,你覺得太‘老套’了?”
莫念沉默了一會,重新換了一個坐姿。“至少我沒聽出你在說謊。”
“謝謝。那麼,該你了。”
“我……”
莫念張開口,又有些遲疑。
說甚麼?說這個世界的“莫念”的經歷?說那些本就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顯然無助於渡過金丹劫。
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嗎?
莫念這一次沉默了很久,直到杯中茶水都冷了下去。妙雲煙也不催促,一言不發的等候。
“……我好像沒甚麼好說的。”
他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言語中透露出一絲無奈,甚至有點……尷尬。
“就……很尋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