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奎星宮,氣氛格外肅殺。
本來往日裡星宮的規矩就很大。雖然外界都說奎星官憐香惜玉,風流花叢,但實際上,只有奎星宮裡的自己人知道,在這裡起居生活,一舉一動都要小心,但凡稍有逾矩,動輒就要被此間主人懲罰。
已經不少自以為得寵,以為自己很特殊的貌美姬妾被吊在那根杆子上活活打死,更有許多自以為很熟悉主子心意的侍妾被杖斃。
奎星君不喜歡不守規矩的人,也不喜歡自以為懂得利用規矩,揣度自己心意的人。
在這裡,你要做的就是必要的時候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像某種器具——如同宮殿裡的古玩,園子裡的花草。這數百位鶯鶯燕燕的各色美女,也不過是個取悅主人視野的陳設。
而今天……似乎格外不同。主子的脾氣今天特別大,但誰也不敢多問半句。
就連最聽話的侍女都戰戰兢兢,不敢靠近主人平日裡閉關的洞府,免得賞一道光來,平白丟了性命。
洞府內,到處都是打砸聲,還有隱隱的咆哮。
“可惡……畜生!雜碎!狗東西!”
宮殿裡,到處都是碎裂一地的殘渣,周圍一片狼藉,無數名貴古玩字畫和華美陳設全都被粉碎。男人坐在中央的主位上,以天神之姿,竟然在大口喘息,大汗淋漓。
奎木狼——段寒柏眼神遊離,驚疑不定。暴怒的掩蓋之下,是他的驚訝與虛弱。
那小子,那小子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
我被玄女道所制,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那個蛟龍女?不,她那時候應該走了沒聽見,但以防萬一,還是要將她抓來滅口……
還有誰會知道?沒有了,除非他能逃出生天……不可能!瘟秘境毀滅,便是元嬰期的修士都難以承受這壞空破滅之威,他憑甚麼?憑甚麼逃出去?
他死了,一定是死了,還有誰會知道?對,餓鬼界,他說不定和他那群螻蟻般的手下提到過。現在就發兵,將那個窮鄉僻壤剿滅……
“奎大人……”
門外傳來侍女顫抖的聲音,極不情願,但不得不來,聲音裡的恐懼幾乎要滿溢位來。
“甚麼事情?!”
“奎大人……是,是薛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薛老?”
縱使以段寒柏此時的情緒,也忍不住呆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薛麻衣還是自己目前最為倚重的智囊,多少還是要有點尊敬的。段寒柏勉強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沉聲說道:“請他進來吧。”
“是,是……”
侍女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地就過了這一關,欣喜若狂,連忙快步走開了。
過了一會,門外腳步聲響起,推門而入,薛麻衣看著滿地狼藉,眉頭緊皺。
“大人,制怒啊。老朽常跟您說的,居移氣,養移體,要有容人之量。
您這又是因為神位的事情失態了?少近些女色,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有關‘白象公主’。流言傳出去,天君大人會怎麼看你?參大人可是對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段寒柏不耐煩地說道,“哪有那麼輕易就傳出訊息去?莫非我這奎星宮是個漏斗,有訊息只管往外倒?下面的人管不住嘴是怎麼的?讓她們來收拾便是!”
這話說的有點重了,薛麻衣也就只能閉上嘴。
他雖然是段寒柏所倚重的謀主,很多時候對方還是以禮相待,恭敬請教。堂堂宿官,竟然對一個幕僚如此態度,換了旁人,只怕早就飄起來了。
但擅長明哲保身的薛麻衣還是知道,規勸是規勸,這個分寸自己要拿捏好。既要體現出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真個惡了自己的主子。
今天段寒柏的脾氣是真的不好,不是那種外人面前裝出來的威嚴,薛麻衣敏銳的察覺出這一點,不打算觸這個黴頭。
他話鋒一轉,問起了自己的真實來意:
“奎大人,聽說您已經一紙調令,將西天營調去兵發那餓鬼界了?老朽聽說有糧草輜重調動,這才來一問。為何如此急切,不招呼老朽一聲?”
“一定要知會你嗎?”段寒柏不太滿意,斜眼瞟了薛麻衣一眼。“餓鬼界不服教化,觸犯天顏,早晚必滅之!
如今莫賊已然伏誅,正是剿滅餘孽殘黨,洗刷恥辱之時。這不是操之過急,是時機稍縱即逝。薛老,你若真為西天營幕僚,此時不去出謀劃策,調撥協調,跑來我這若何啊?”
“可大人,您至少應該先跟我商量……”
“我現在就是在和你商量!”段寒柏強硬地說道,“去吧!”
薛麻衣怔怔地站了一會,嘆了口氣。
他是個很傳統的謀士。在他漫長的人生中,見過數之不盡的智慧之士,其中不乏有比他更優秀的人在,但薛麻衣仍在此地,而那些人早已風流雲散。
比如……餓鬼界的那個“國師”。薛麻衣真心欣賞對方,但也真心感到遺憾。
作為謀士,第一要義就是要跟對人,眼光要好。其次要學會明哲保身,不光要跟向外鬥,也要向內鬥。如何平衡各方,如何暗收人心,如何與主公角力爭搶主導權……這些都是薛麻衣鑽研一生,引以為傲的藝術。
從這一點上,他認為那個國師其實比不上自己。第一,他跟錯了人,第二,他沒有保住命——或者說即將再死一次,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魂飛魄散。
是的,薛麻衣認為,現在是時候妥協了。奎木狼很少有如此強硬的時候,但詢之君,解之臣,一旦命令下達,那麼自己就再無迴轉的餘地。
但薛麻衣還想再提醒一下。他這樣的人總歸會有個毛病,就是喜歡賣關子。現在埋下一個點,日後奎木狼大敗虧輸,悔不當初的時候,念及此言,自己的“先見之明”就有用武之地了。
“奎大人,前陣子司星大人上了一個摺子,其中以西天營為例,沉痛利害,提出要改革冗官,深得星天官大人看重,如今正在起草方略。我們已然大敗虧輸一次,這一次再出頭,只怕……徒惹星天官大人忌憚啊。
不若藉此機會,去聯絡朱二孃,徐撫遠,司臧磬等人結交一番,讓他們出頭,或許也……”
“司星?呵呵,不過是星天官的走狗罷了。我看那摺子,只怕不是出自他,而是出自星天官授意。”
段寒柏抬頭看了薛麻衣一會,冷笑一聲,意有所指地說道:
“外敵無懼,只恐內賊啊。家裡面養了老鼠,當然會往外漏東西。若非如此……我怎麼會打得這麼難呢?”
薛麻衣渾身一抖,直接跪了下來。
段寒柏看似說的是瘟秘境中,自己潛伏的神念被莫念提前發現有所防備一事,但剛剛家裡處置了姒姬的薛麻衣哪裡不知道,這是在點自己呢!
家裡養了內鬼,這件事可大可小。雖然賊首莫念生死不明,多半是難逃生天,但事後要追責起來,尤其是捅到福天官那邊去……自己難辭其咎!
可笑剛剛還在說奎星宮規矩森嚴,誰知道奎木狼反手就拿幕僚府透出的風,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薛麻衣遍體生寒,知道這一次鬥爭,他大敗虧輸,甚至連風是甚麼時候透出去的都不知道,只得跪地叨擾。
“老朽,老朽有罪……”
“行了,我就隨口說說罷了,”段寒柏揮了揮手,大度地說道:“去忙吧。三日後,我要看到大軍開拔,踏平餓鬼界!”
“是……”
薛麻衣顫顫巍巍的爬起來,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奎木狼。
每一個人都有秘密。自己的秘密是姒姬的出賣,流傳出了諸多機密,因而被你拿住了把柄。
那你呢?
你如此不擇手段的想要置那莫念於死地,連他身後的那些同黨都不放過,難道,他也握著你的秘密嗎?
既然如此,那就要好好計較一番了。也許那國師從他主人嘴裡聽到過些許風聲。自己,還是要早做準備……
薛麻衣眼神幽深,轉身出了宮殿。身後,段寒柏盯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視線之外,才緩緩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