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幕僚府內,薛麻衣拿起一封信,端詳片刻,沉吟一會,走進了屋內。
房間裡,姒姬正細心地用布帛擦拭著自己最愛的白玉杯。她身穿一身淡紫色青衣,露出皓腕,捧著玉杯細細擦拭,那肌膚竟比白玉還要光滑潔白,瑩瑩發光。
看著她自得其樂,專心致志的樣子,被擺放在府中,更像是一種裝飾,一種靜靜開放,不忍破壞的美麗。
薛麻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中浮現出一絲不忍,一絲惆悵,一絲惋惜。
他沒有驚動姒姬,姒姬卻看見了他,連忙起身。
“老爺,您甚麼時候來了。也不招呼奴家一聲……奴家這便給你泡茶。”
“呵呵,不用了。姒姬,你總是這麼省心。”
“哪裡不用……對了,老爺一定是惱我今天沒有照顧踏雪,奴家這就去給它擦洗……”
“啪。”
薛麻衣把那封信甩到桌子上,臉上最後一點笑意都收斂了。
“為甚麼背叛我?”他問。
姒姬露出了無辜的微笑:“……老爺,奴家聽不懂你說的話……”
可老人的目光越發冷冽,姒姬靜靜地閉上了嘴,臉上還掛著完美無缺的笑意。
遠處,傳來牧天馬嘶鳴的聲音。
“那封名冊,是我故意留在桌上的。”
薛麻衣淡淡的說道:“類似的篩選,我做了二十三道,甄別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你,姒姬。”
“……原來如此,不愧是老爺。”
姒姬點了點頭,把白玉杯放入托盤中,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一整套茶具完美無瑕,精美得宛若夢幻一般。
可她的呼吸漸漸急促,美人輕喘,面色潮紅,逐漸浮現出痛苦之色。
“他們用甚麼收買了你?”西天營的幕僚第一次在寵姬面前展現出自己毫不掩飾地冰冷與陰鷙。“花了多少?”
美人不斷用芊芊蔥指撫摸著自己的喉嚨,卻抵擋不住越收越緊的無形繩索。她只能喘息著說道:
“三,三……三千……”
“甚麼?”老人不敢置信。“收買仙姬的價錢?”
“三千靈石……一條訊息。”姒姬露出悽豔的笑,眼角晶瑩,彷彿星光,“不抽成。”
老人簡直不敢置信。
自己隨手打賞給姒姬的各式首飾和零碎,每一天都起碼上萬靈石的出入,還不算她擁有的各種權勢。
可那幫夜叉……那幫餓鬼……就花了幾千靈石?
“不,不少了,老爺,您一定不懂吧……”
美人的聲音逐漸短促,她的脊骨發出咔咔作響的聲音,曾經的美麗被破壞,頭髮散亂,再不見平日裡的美若天仙,豔色動人。
任何人在瀕死的時候,都絕稱不上好看。
她不住掙扎,打翻了桌上的茶具,骨碌碌滾落一地。
像自己這樣的人,瀕死的時候,姒姬恍惚間浮現出這樣的疑問,像自己這樣的人……值多少?
答案是——八百。
天生木靈根,萬年難得一見的修道種子,出身窮苦小界,家裡人為了將自己送入道途,砸鍋賣鐵,花費了八百靈石,才買通了天壇的人,將自己送上天。
然後,是雜役,欺凌,忍讓,困苦,最終憑藉著姿色,入選成為仙子,成為“姒姬”,遊走於各路大人物之間,學會了如何將自己裝扮的完美無瑕,無堅不摧。
道法漸漸生疏,討好人的法子卻熟練於心。
“真的……不少了,老爺……”
忘記了自己真名的女人掙扎不已,衣衫凌亂,不再完美無瑕。
可她第一次露出瞭如此真摯而鮮活的笑容,並不美,反而有些猙獰,咬牙切齒,隱含譏諷。
我一條訊息只能給你三千靈石,那個男人這麼認真的告訴他。不過我能庇護你親朋好友不被天庭追責,你死了有一座墳,僅此而已。
明明貴為國師,斤斤計較起來卻和自己一個小女子一樣討價還價。
墓碑我要青石的。她據理力爭道。
最終,她爭取來的,只是這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權利。僅僅是因為那個人,第一次把自己當作一個人來看待,而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個精美而無生氣的掛件。
我從來都不想做一個仙子。
她對老人伸出手,想要抓住甚麼,眼前已經開始模糊,現在自己一定很醜吧?她想道。
但她還是無聲地說道,拼儘自己全力去“說”。
我從來不稀罕你給我的那些“恩賜”。
老人沉默,突然一抓,白玉杯浮上了他的手掌。
“看見了嗎?”
他在瀕死的女人面前把玩著那個完美無瑕的白玉杯,明明知道她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但還是惡狠狠地說道。
“你甚麼都做不到,哪怕是毀了我最愛的杯子,讓我心疼一下都做不到!”薛麻衣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面目猙惡,口水四濺,“你覺得他們能贏?告訴你,老夫早有準備,你們甚麼都做不到!”
“籲——”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長嘯,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嚇了薛麻衣一跳,手不自覺地撫摸胸口。
“籲——”
踏雪——那匹天馬,僅僅是跟著女人擦洗了幾天,出去轉了轉,此時卻掙脫了籠頭,不顧自己口鼻的鮮血淋漓,長嘯著撞在牆壁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把自己的腦袋撞得粉碎。
“畜生!”
薛麻衣暴怒,恨不得手上有一根馬鞭,狠狠抽打這匹養不熟的畜生。
“畜生,畜生……畜生!”
“咔吧”一聲,他的手中,白玉杯裂開了一條縫隙。暴怒中的薛麻衣直到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白玉杯的碎瓷片劃破了虎口,鮮血流淌。
可女人渙散的瞳孔卻倒映著這一幕,死死盯著不放。
嘴角挑了一挑。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