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夜郎國大殿內其樂融融的時候,另一邊,聯軍大營內卻是一片死氣沉沉。
“啪!”
於烈山狠狠地把軍令摔在桌面上,滿臉怒色,唾沫橫飛,整張臉漲的通紅,顯然是氣的不輕,連他手上那枚寶貝扳指都在隨著他的怒氣發出陣陣紅光。
“蠢貨!廢物!酒囊飯袋!一群不中用的東西!你們丟盡了天庭的臉!”
他來回踱步,怒氣未消。帳內眾人皆低頭俯視腳面,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聆聽教訓的樣子。左手邊,一個全副甲冑,來自滄瀾界的將領站起身來,拱手一禮。
“於天使,這是一次意外。我軍一時不察,才讓那艘船突破防線……”
然而他還沒說完話,就被越發憤怒的於烈山打斷了話頭。
“意外?一時不查?這就是你們的藉口?託詞!”
於烈山差點沒一口唾沫噴到滄瀾將領臉上,那副嘴臉,讓底下的人都忍不住皺眉,互相交換眼神。
可他還茫然不知,只顧著對著滄瀾將領狂噴:
“我就沒見過你們這麼打仗的!一艘星船,運貨的星船,居然能大搖大擺地從你們的防線中直穿而過!
這還是我一時興起前來視察。我要沒來呢?你們的邊防得鬆弛到甚麼地步?這仗你們還打不打了?
丟臉!丟人!這麼多人,還號稱甚麼‘諸天英傑’,圍攻一個窮鄉僻壤的小界還拿不下來?我都替你們丟人!藍弈鴻,單丹信,你們兩個是這裡的負責人,你們要給我一個解釋!”
於烈山點名的,就是在這裡最強的兩個勢力,滄瀾界的兵家大將藍奕鴻,和玉昆界的供奉單丹信。名義上來說,他們兩人就是諸界聯軍的最高負責人。
此時見於烈山開口發話,被指著鼻子罵的藍奕鴻的臉色不太好看。
要說這事……還真是巧了。平日裡的邊防也不至於荒廢到如此的地步,被人一衝即垮。但偏偏,天庭那邊等不了了,頻頻發信屢攻不下,何足道派遣了於烈山作為天使前來督促催戰。
按理來說這次招待天使也就遵循常例,大家列兵佈陣,聆聽天使訊捷,宣個誓表個態,開桌宴席自罰三杯,備一份厚禮客客氣氣地把天使送走……這一套流程走下了,又能拖延個數月清淨,大家該幹啥還幹啥。
誰知道這時候皇甫平安兄妹倆開著船撞進來了。別說諸界聯軍,就是餓鬼國這邊也是猝不及防毫無準備。原本用來調兵去列陣迎接於烈山到來的,留守的那些個三瓜兩棗,哪裡擋得住兩個混世魔王的一頓猛衝……
這下安逸了。原本想露個臉的,誰知道把屁股露出來了,臊得藍奕鴻羞愧無比,臉都不敢抬起來。
單丹信卻是城府深一點,唾面自乾坦然自若,絲毫看不出羞愧之情。咳嗽兩聲,對著下面的人訓斥: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平時不流汗,戰時多流血。你們就是不聽,置若罔聞啊。
我和藍大帥是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可到底是個外人,不是你們的界主,管不了你們啦。
如今天使駕到,你們還敢負隅頑抗嗎?出來,今天是誰負責把守邊防的?”
其他世界的修士臉色就更黑了。單丹信這一番話,輕飄飄就把自己和藍奕鴻兩人的責任摘了出去,把鍋甩到了他們這些“不聽將令”的人頭上。
但平日裡負責接待上使,還真是單丹信。他們跟於烈山又不熟,如今實話實說,保不齊翻手就坐實了自己桀驁不馴不尊上令的帽子呢。
於是便有數人走了出來,面色難看地拱手。“今日是我等負責把守邊防,請單統領責罰。”
“哦,原來是大小牧界,還有長壽界的道友啊,那就不奇怪了。”
單丹信兩手一攤,不陰不陽地說道:“大小牧界靈機不興,最近連天馬稅都收不上來了。長壽界更是此前餓鬼界的大客戶……那就不奇怪了。”
一瞬間,這兩個世界的修士臉都漲的通紅,對單丹信怒目而視。
長壽界名為“長壽”,但實際上深為年老不死的“人魈”困擾,極其依賴陰屬靈材和陰修來解除屍患,此前一直是夜郎國的忠實客戶,天庭下令後便毫不猶豫地終止了聯絡,還惡意扣押了夜郎國的外派人員。
大小牧界此前就說過了,仙道不興,基本上天庭說甚麼他們只能跟著順從。但他們的世界除了糧食,還盛產凡間的寶馬。
這些馬匹放在凡間還能算得上神駒,但對修士就有些看不上眼了。但唯獨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大小牧界的馬群中偶爾會產生一匹異類,不算精怪,但天生登山入海,上天入地如履平地,號稱“牧天馬”,是極其適合兵家修士的寶馬。
當年滄瀾國也曾經向大小牧界求購過天馬,卻始終不能得償所願,為此兩家還鬧得很不開心。
主要是牧天馬實在是太難繁衍了。百匹的大馬群中才有可能出現一兩匹。偏偏牧天馬外形不顯,唯有掀起馬尾,在馬腿上仔細檢查,調查出牧天馬特有的骨骼結構才能辨識出來。
不僅牧天馬罕見,就是能辨識出牧天馬的馬匠,在大小牧界也是需要供起來的人才。
若要把馬群比作一個整體,牧天馬就是它們中的“氣運之子”,所謂天生的踏行神通,也只是為了躲避災劫而衍生出來的逃遁之法。
然後,天庭知曉了此事。
他們縱火燒掉了草場,逼出大批馬群,然後挨個砍斷馬腿檢視,是牧天馬就帶走用神通重新接上,不是則直接踢開不管。
大小牧界的燎原之火足足燒了半年。千百年自然馬群與牧界人培養起來的信任被毀於一旦。無數神駒死在草場邊緣,曾經樂意讓牧馬人修剪馬蹄的新生馬群,至今不願見牧界人。多少馬匠因此病死在床上,懺悔著自己背叛了祖宗和視若子嗣的馬匹的信任。
天庭帶走了數千匹踏行神通大損的牧天馬,並宣稱此後將徵收“天馬稅”。但很多天馬可能直到老死都沒能再肆意賓士一回,老死在馬廄中,偶爾被天軍牽出去放風一次。牧界人只能在焦土上重新開始種植糧草。那一次的放火燒荒,帶來了無數沃土,還有其下無數神駒的冤魂。
如今單丹信再把這樁公案拿出來說事,無疑是在大小牧界修士的傷口上撒鹽,怒火再也無法壓抑。
“單統領這話怎麼說?難道我等兒郎就沒有奮勇拼殺嗎?”
小牧界的領頭人眼含熱淚,強行剋制住自己怒斥的衝動,不敢看於烈山,反而是看向單丹信,沉聲道:
“爾等去迎接天使,去接收糧草,甚麼好事都讓你們幹了。我們呢?留守攻堅的苦差事有我,露臉的好事情卻一次都沒讓我們上!
藍大帥可以為證,我們大小牧界的人哪裡怠慢了?糧餉已經拖欠數月了,我手底下人很多人傷了倦了,都只能自己吞吐靈氣療傷。手上的兵刃法寶修了又修補了又補。
你說我們攔不下那艘船,我們要怎麼攔下?打了兩年仗,都快把我們大小牧界的家底掏空了啊。我膽敢問一句,您是要我們拿牙去啃,拿拳頭去砸嗎?”
單丹信還沒開口說話,於烈山首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大膽!你的意思,是怨望天庭了?意思是我們西天營虧待你了?”
小牧界的修士冷哼一聲,不鹹不淡地說道:
“哪裡敢呢?”
見小牧界竟然主動招惹於烈山,單丹信樂得清閒,安然端坐。
他都不覺得這是甚麼事。誰讓你們出身不好呢?你要生在滄瀾界,生在我玉昆界,當然能坐享其成,真真正正做一個逍遙修士。
生在大小牧界……那就是你命不好。
他給握緊拳頭的藍奕鴻甩了個眼色,暗暗傳聲道:“藍大帥,莫要衝動,讓他們去吵。
如今諸界人心浮動,我們壓不住那些人了。不如讓天庭來唱這個黑臉。你看於烈山如此激動,我看,那些繳獲他也過了一把手,才上到何足道那邊去的。否則他不會這麼激動。
會哭的孩子,才會有糖吃。總讓天庭層層盤剝,我們吃甚麼?
不然,這筆開銷真要我們各界分攤?我們才掙幾個子?你如何回去面見滄瀾界主和你的部眾?
於烈山懂甚麼?他哪裡知道夜郎國的難纏?那武親王不遜於你,小府君才情更在我等之上,空口白牙的,他還真以為那位莫大人真是徒有虛名,手底下人庸庸碌碌呢?
就知道發信逼我們,得讓西天營親自來吃一吃這虧,這才叫公平公道!你覺得大小牧界的修士慘,難道你要讓你我手下的人也用牙去啃,拿命去填?”
藍奕鴻拳頭握的咔咔直響,閉上眼睛。戎馬半生的鐵血將領竟有些不忍去看帳中的爭執。
“此非……為將之道。”
“但要分清楚是非輕重。”單丹信悠然看著不斷抱怨,漸漸沸騰的帳中眾人,眼神無意間從赤燔岷和雲風清臉上掃過。
“別忘了,赤荒雲天那兩條吃裡爬外的蛀蟲還沒被挖出來呢。制怒,否則難成大事。”
藍奕鴻默然。單丹信冷眼旁觀,赤燔岷和雲風清各懷心思,閉目養神。
這中軍大帳,一時間人情冷暖,世情百態,都在這裡上演,相互推諉,互相指責。
連莫念都沒想到,皇甫平安兄妹的冒失闖入,竟然成為了壓垮諸界聯軍最後一根稻草,局勢徹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