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身邊跟著婉兒,這件事並不難打聽到。婉兒的容貌,只要花點功夫,想要知道也不難。
可考慮到蟠桃聖母和婉兒的微妙關係,莫念還是有些犯難。
“我得問問她的意願才是……”
“你問,你問。”蟠桃聖母連連點頭。“你告訴囡囡,外婆想見見囡囡,你讓她出來,囡囡,外婆想見你啊。”
看著蟠桃聖母卑微到這副模樣,莫念也忍不住心生惻隱。他傳音給婉兒:“婉兒,你看……”
懷中的書一動不動。
莫念一攤手,蟠桃聖母神色黯淡了下去。
就在雙方都以為這事沒戲的時候,突然,一個白影突兀地出現在莫念身後,不情不願地躲著蟠桃聖母的目光。
“公子有召,我才過來的。”婉兒小聲說道,不去看蟠桃聖母。“有甚麼事情嗎?”
莫念扶額。
“這位……蟠桃聖母有話想和你說。婉兒,你要不和她單獨聊聊。”
婉兒勉強點了點頭,拖著腳步,和蟠桃聖母前往了另一個房間。
青璃旁觀了全程,一臉狐狸似的笑意,“這真的好嗎?事關一位妖王的支援呢。她們兩人沒有外人在談不下去吧?你不過去幫幫腔?”
“如果事關一族,這麼做的確合理。但橫豎不過是外婆想和自己的外孫女見見面,外人能幫上甚麼忙?”
莫念敲了敲桌子,把話題拉回來。“青娘娘,看樣子你才是這次聚會的主持人吧?放任甚至暗中支援我把其他人支開,到底想和我談甚麼?
這裡也沒有別人了,我們開門見山如何?”
“莫先生果然快言快語。既然如此,妾身也不賣關子了。”
青璃正色,變得雍容端莊,她好像有一千、一萬種面目,另有一番風姿。
“我想和先生談一樁買賣。有關虎豹軍、梧桐嶺和龍宮聯手的真正原因。”
“能給個確切一點的訊息嗎?”
“當然。準確來說,那是一隻妖怪。”
“妖怪?甚麼妖怪能有這麼大能耐?它這麼做又是為了甚麼?”
“能耐不至於。它只是念念不忘當日國師賜予他的那一場慘敗罷了。這些年上竄下跳,興風作浪,倒是掀起了好大的風波。
還好它還有些眼力勁,沒來攪我青丘的事兒,否則我真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青璃眯起眼睛。
“不知道莫先生是否聽說過……何足道這個名字呢?”
另一邊,在另一個房間裡,蟠桃聖母和婉兒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蟠桃聖母訕訕,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面對眼前這個安靜的過分的少女,她又是心疼,又想討好。
最終,蟠桃聖母只是把一杯茶推到了婉兒面前。
“囡囡,你,你喝啊……”
婉兒一言不發地接過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了下來。
場面又陷入了一片死寂。蟠桃聖母不住祈禱,祈禱能有甚麼打破這令人難耐的寂靜。
最終,還是婉兒開了口,說出來的話,卻讓蟠桃聖母心都碎了。
“我不是你的囡囡。”
“怎麼可能?”婦人連忙分辯。“你長得和你娘這麼像,簡直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死了。”
婉兒開口,平靜的聲音下潛藏著難以掩飾的怨恨。
“我親眼看見的。我的第一個父親,親手殺死了我娘和我。我的第二個父親,用我的臍血將我寫進了書中。
甚至,我也不是真正的‘婉兒’……我只是跟你造出來的那人一樣,只是比她更像而已……真正的她,早就死在了當年的那場大火中。
這是我父親給我的第二條性命,被公子從書中解救出來。不管你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我都沒辦法滿足你。我只是——只是有著‘婉兒’的名字,和她很像的那人罷了。”
婦人臉上討好的笑容一滯。
“……我只是想回家。”
蟠桃聖母深深地嘆了口氣。“和那兩隻鳳凰兒一樣,這裡不是我的家鄉。
我還記得天池的霞光,空氣裡都甜滋滋的。每吸入一口,仙光就讓我吃個飽,讓我可以安然睡去。
直到……某一天醒來,我發現我已經落在了這裡。”
她看向遠處,悵然若失。
“那就好像把魚扔到岸上,讓它適應用鰓呼吸空氣一樣。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我總是痛苦,不知過了多久,我才開始抽芽。但那芽弱不禁風。我想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瘦弱的蟠桃樹了。
我怕了,我想要回去。你娘降生的時候,我高興壞了,霸佔了玄明界最好的洞府,給她餵我好不容易結出來的桃子。那桃子太小了,和我的同族沒辦法比,她沒見過天池的風光,只在我給他講的故事裡聽說過,還以為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了。
最好的……我給她天底下最好的……可我認錯了人,讓她愛上了不應該愛的人。”
婉兒沉默。
她還有著“真正的婉兒”的記憶。她還記得那個面板蠟黃,手指粗糙的婦人,整日整日地勞作,織布幹活,飼養雞鴨,抱怨起來個沒完,能把自己兩個丈夫罵個狗血淋頭,吵架起來八條街都能聽見。
可在她眼中,有著面前這個心喪欲死的婦人從未見過的旺盛的生命力。身為人婦多年,她看向爹——那個書生爹爹——的眼中,仍有著少女般的雀躍與熱烈。
那個有著“瑤池玉姬”那樣雅緻稱呼的,卻最終在一座村莊真正生根發芽的女人,遠沒有她母親想象得那麼脆弱。相反,她們骨子裡一脈相承了那樣的韌性,好像在故事中顛沛流離,四海為家的女孩。
彷彿一株泥地裡打滾,終於盛開的花兒。
“娘她……沒有後悔。”婉兒小聲說道。“至少最後那段時光是。”
婦人泣不成聲,她想擁抱婉兒,快要觸及到的時候又遲疑了。最終是婉兒抱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們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你們是為了當年我沒帶走的那些仙光來的吧?”
蟠桃聖母篤定地說道。
“是啊,但它們都在太廟地下。您留下的根系太龐大繁雜,我要給公子找一條……”
“不用了,我告訴你們不就完了?”蟠桃聖母笑了。“目前最方便的一條,就在太陰教總壇底下。你們去就是了。”
“太陰教?可他們不是……”
“以前是。不過,最近他們惹上了一個大麻煩。據說……是個不會笑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