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運送物資,但這艘船隊大多數船艙都是空空如也。蒼州才是接收物資的前線,總沒有倒過來的說法。
少數幾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船艙,則都是堆積起來的妖怪屍身剝取的材料,要轉賣到其他地方去,順便將物資裝回來。要說蒼州有甚麼“特產”,這就是了。
等到這支船隊滿載而歸的時候,才是名副其實的運輸船隊。這個時候風險才會大起來。光是一支空蕩蕩的船隊的話,還真是如瞭然所說,就是給他們養傷的。
莫念也確認好了價錢。他們搭船隊的順風車,一路晃悠悠的前往辰州。路上一共四個卸貨點,每安全抵達一個卸貨點,則給他每人獎勵一個小功。
路上如果遇襲,則按照來襲人的規模,獎勵一到三個不等。護送船隊的修士有權排程周圍修士前來支援。每個參戰者同等獎勵,不會均分。
一旦護送失敗,不僅全程沒有小功,而且還要倒扣積分。接到求救訊號不來的群仙盟若無合理理由,與這同理。
這就杜絕了某些人逞能,為了獨佔更多功勞故意不呼喚支援,導致護送任務徹底失敗。反正這些人來也不分你功勞,叫了大家一起分,你還賺了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至於故意繞行更可能遭遇襲擊的路線勾引敵人,或者是主動透露訊息給熟識的親友刷功勞……這種破事就不用拿出來丟人了,天機閣的卜算之法也不是吃素的。前因後果一推算,你再有小九九,怎麼也算不過那群神棍。
關鍵是物資要到位,群仙盟的目的是整個戰局,而不是你打著任務的名頭刷功勞逞英雄的地方。
想要大功?可以,你也可以和莫念一樣,築基期就深入敵後,跟妖王硬幹一架,你也有大把大把的功勞可以撈,八大仙門的寶庫任你挑選。
若不是莫念是陰修,他自己選的路又實在有點偏頗,其實早就可以兌換寶材嘗試結丹了。
事情談妥了,莫念也就乘上雲船,準備出發。臨走前,張道宇,許可夫和小長貴都來送他們一程。莫念左顧右盼,卻沒看見林宗英,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小張,你林哥呢?”
“林哥忙著呢。”
在城隍廟幹了這麼久,張道宇如今也有幾分香火繚繞,飄然出塵的氣息。看起來這段日子對他的幫助不小,讓他看向莫唸的眼神中都多了幾分感激和崇敬,提起林宗英語氣也很親熱。
“聽說莫老闆你一身是傷的回來了,他就跟那幾個人幹上了,現在正四處奔走,打算聯合其他人將他們一軍的。”
“你沒和他說我們收了正賢師叔的補償?”
“說了,林哥沒聽。”張道宇聳了聳肩。“他說這是私人恩怨,正賢師叔管不著。要論公事公辦,他老人家更管不著了。
這不,為了避嫌,他都沒來見你,生怕別人說他夾雜私怨。他說現在不是時候,過段時間再聯絡您。”
“……能把宗英逼到這份上,看起來是真發火了啊。”
莫念砸吧砸吧嘴,表示自己明白了。看到小長貴,他猶豫了一下,蹲下身子來。
“跟著小張師叔和你林師叔好好學藝,也要學做人。看你表現好了,我……回來看你。”
“好的,城隍老爺。”
小長貴換了身道袍,一副道童打扮,神色緊張地點了點頭,看神情似乎很是敬畏莫念這個城隍爺。跟枯松嶺的人待久了,他才漸漸知道,救自己出來的那位神仙如何存在。
他暗暗發誓,要好好表現,爭取早日換一個稱呼。比如……“師父”。
不過,他卻不知道,即使他甚麼都不做,莫念也還是會收下他的。不僅是莫念,就連蕭藏鋒也不會放任不管。事實上若不是小長貴的陰靈根,蕭藏鋒已經決定將他帶回師門,引他入道了。
看在他的父親,用他最後一點價值獻給了蕭藏鋒的劍光的份上。
“小長貴,你先回去吧。我和莫大人再聊會。”
支走了小長貴在遠處等候,許可夫遲疑了一會,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莫大人……老魏他……”
“我見到他了。”
莫念點點頭。剛剛不方便在小長貴面前說出的話,現在和許可夫說說也無妨。
聽完了魏堅成的經歷,許可夫沉默半晌,苦澀地笑了出來。
“嫉妒我……原來老魏他是這麼想的啊?”
“每一個人內心都有那些不堪的念頭,只是被魔道所趁而已。”莫念拍了拍他的肩。
“到最後,活著的已經不是魏堅成,而是那具修羅化身了。那個念頭只是被無限制的強化過了而已,你別太在意了。”
許可夫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仍舊沒能完全釋懷。
這時候,一旁抱劍而立的蕭藏鋒突然開口。“其實也不全是如此。”
“嗯?”莫念愕然,而許可夫更甚了。
“我跟他交過手,所以我能明白。”蕭藏鋒淡然地說道。“魏堅成確實有過那些陰暗的念頭,但他也有過沾沾自喜的時候。
比如他和同僚打好關係,列隊整編更優越,而表現更好的你被上司訓斥的時候,他也有過幸災樂禍的竊喜和暗暗的驕傲。”
“那……”
“他覺得他不如你的地方,是你離開神武軍前的那一場酒。”
蕭藏鋒神色淡然。
“你終於和那個上司鬧翻了,出去闖蕩。這些年他不知道你淪落成一個小鎮的民兵,還以為你成了一番事業,看不上自己,所以一直沒跟你聯絡。
而他在你們上司手下忍了很多年,兜兜轉轉,也只是個腦滿腸肥的酒肉將軍。也沒甚麼值得稱道的。
他承認你的天賦很好。可他更嫉妒的是,那時候的你敢站出隊伍,毅然離開神武軍,而他本可以做到同樣的事情,最終卻走不出那一步。
他這些年過得很美滿,城破之前,對目前的生活也沒有抱怨。但每次想起來,他還是很嫉妒你,而且是隨著時間增長,越來越嫉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許可夫呆住了。許久,他低下頭,嗤笑了一聲。
“白痴啊你魏胖子。我他媽沒成為甚麼了不起的人,沒成家沒立業,比你差遠了。
只有一腔不平氣,這些年才強撐著脊樑骨,沒臉去見你這個風光的白山城副將,你他媽的……”
說到最後,話語越來越輕。
或許他也才第一次發現,甚麼都晚了。那個也同樣等著和他再會,卻再沒有機會的老友……真的不在了。
片刻後,他抬起頭,真誠地和蕭藏鋒道謝。他依舊是那副鬍子拉碴的模樣,眼神卻截然不同。
“莫大人,一路保重。小長貴我會照看的,必不讓他行差踏錯,走了歧途。”許可夫拱拱手。“武王大人的指點我也謹記於心,幾個關竅我都記住了。等著吧,您回來會看見一支點燃狼煙,隸屬枯松嶺的軍隊的。”
“我相信你。好好保重。”
莫念拍了拍他的肩,告別了幾個新朋老友,踏上了雲船浮舟。
遠處,瞭然撫摸著鬍子,林正賢抬起頭,看著這一行人遠去。
“這樣好嗎?不告訴他們。”林正賢皺起眉頭。“萬道友前往白山城遺址,調查修羅化身的事情,那頭妖虎似乎很不領情,雙方大打出手。如今虎豹軍蠢蠢欲動,馬上就要大戰了。”
“那你還要怎麼樣?”
瞭然收斂笑意,那個樂呵呵的小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目光如炬,淵深似海的天機閣長老。
“殺了飂煞,擾了左伯淳的赤雲營,傷了尉遲,虎豹軍能得罪的,他都得罪了。
再留在祁山關,他受到的壓力是最大的。不送走他,難道真讓他一個假丹陷在這個泥潭中嗎?那我們也太不中用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正賢深吸一口氣。“見了他我才知道,原來築基期陰修的殺傷力如此之強,殺妖如屠雞。早知就不把太陰教排除在群仙盟外……”
“投降的也不少呢。”
瞭然打斷了他。
“修甚麼道不重要,做甚麼人才重要。你,我,萬仞峰,我們三人都看見了他身上的烙印。連藏鋒與輕歌那兩個孩子都被他拖入了修羅途,他身上與魔道牽扯之重可見一斑。
可我們說甚麼了嗎?只要他持正己身,殺個天翻地覆又如何?
太陰教根子爛了。要是他們都和莫念一樣,我發他們幾面玉牌又如何?可惜,都是些仗著法術肆意妄為的貨色……
你可別忘了,太陰教首可也與那位皇帝陛下勾勾搭搭的呢。”
林正賢沉默了一會。又開口道:“……說來輕歌也不在,還有觀魚呢?”
“都忙。觀魚他從小主意就正,我也不約束他。”
瞭然背手而立,看向萬里無雲的青空。
“姬晨野與路遙之這一手,出乎我們的意料,也出乎妖族的意料。他們與太陰教暗中勾結,所圖之事定然不小。
不管是魔道還是天上那群人的謀劃,大夏突然投降這件事一定都打亂了他們的部署。既然都亂了,那就亂著打。
輕歌身懷血河魔劍,魔道欲得之;觀魚得了龍脈舊事,天庭欲掩之;莫念是太陰叛徒,教首欲滅之。這三人分別對應一支勢力,讓他們去攪一攪,興許能發現點出人意料的東西。”
說到這裡,瞭然話鋒一轉,好奇地詢問道:“說起來,宗英似乎又鬧起來了。你們崑崙弟子在這件事上很被動啊。
你都這麼低頭了,也不想著保一下他們,也送他們離開祁山關?”
“保?憑甚麼?”
林正賢一提這事就心煩。“給他們擦一次屁股就夠了,還臨陣脫逃,我是這麼是非不分的傢伙嗎?你也別激我。那三人確實是抵抗妖族受了委屈,那我給點補償怎麼了?
敢禍害同袍,可以,那你們就去接下來的大戰裡走一遭吧。我這是管教他們,有意見讓其他世家來找我,總之我是不會放他們走的。我們家宗英都留在祁山關了,我都沒說甚麼,他們有甚麼好抱怨的?
年輕時與逸雲爭高下,哪有家裡人替我們兄弟倆忙前忙後的?我看他們就是慣的!給他們長長記性也好,讓他們那點過剩的精力至少有個忙的地方,別整天對著自己人使勁!”
“烈火煉真金嗎?呵呵,倒也是你的風格。”
瞭然樂呵呵地說道。
“那就看看,妖族的戰火,夠不夠燒動這邊的修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