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之際,這些修士用盡自己最後一絲法力,盡力投向空中,卻只能暫時衝破陰雲重重,空中劍影一閃即逝,只能看見莫唸的殘影一掠而過。
然後陰雲再度,彌補了這塊空洞,遮住了透進來的光。絕望的死寂在他們的眼底蔓延。隱沒在陰雲中的身影多了一層神秘冷漠的意味,重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大人,放過我們吧……”
終於,有人忍受不住體內翻湧的死寂氣機呻吟著求饒。
“都是幽道藏和守虛子指使我們的……求您,大發慈悲,放過我們一條生路……”
第一個服軟的出現,其他人也連連求饒。
“是啊,求您放過我們吧 ……”
“我這裡還有很多天材地寶,全都給您……”
“我,我還不想死,不想離開書靈幻境……”
然而莫念一言不發,只是冷眼躲在陰雲背後,看著他們從懇求,絕望,咒罵,短短數息,便悄無聲息地死去了一大片人。
只有守虛子,還在苦苦支撐。他體內的法力不斷消耗,很快就瀕臨枯竭。
或許他是這群人中實力最強大的那個,或許他還有滿腹的心機算計沒有發揮出來。然而一切都無用了。陰冷的黑雲壓頂,平等地剝奪一切生機。
然而守虛子還在抵抗,簡直頑強到了不可思議地地步。周圍的同伴不解地看著他。除了延長死亡到來的時間,徒增痛苦,守虛子的行為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他就是這麼做了。
“……我明白《中陰界遊所見》對你做了甚麼了。”
莫唸的聲音從陰雲後傳來,帶著某種冷淡的恍然大悟的語氣。
“除非死亡對你來說不是終結,對不對?”
咬牙苦苦支撐的守虛子,臉上的神色動搖了一瞬,依舊一言不發。
然而此時,莫念依舊沒有放過他的意思,聲音不停鑽入他的耳中,震顫他的神經末梢。
“我之前就奇怪。候選者,外來的修士,就算拋棄了自己的書卷靈,也不會像你這樣,逗留書靈幻境整整十年。否則他們怎麼敢投靠幽道藏?我殺了你們這麼多人,也沒有一個逗留在書靈幻境的。
它恨極了你吧?守虛子,《中陰》一定是對你恨得咬牙切齒,才將你留在這個虛幻的世界。
外來人死去,魂魄就會回歸幻境之外。書中人死去,自有書中的陰世收留他們。可你甚麼都不是啊,守虛子,你能去哪裡呢?你被書中人和候選者殺了多少次了?
無論怎麼修煉修為都得不到增長。中途失敗被殺,或者完成了故事,你都要再去下一個故事線中苟活。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角色,你扮演了多少個人?除了‘守虛子’的道號,你根本甚麼都記不起來了吧?
真是殘忍的報復啊。哪裡是‘守虛’,你是被困在虛幻之中了啊,你這個不真不假,不實不虛的傢伙。”
守虛子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所以這裡才是你的現世啊。只有在這剝掉所有角色的《鬼市》,你才會是‘守虛子’吧。”
他只能看見莫念毫不在意地從他身邊走過的腳步,連半分停頓都沒有,漠然地走了過去。
“不過,這也和我無關了。我只是個記錄見聞的看客,《中陰》對你的報復,你自己接著品味下去吧,這漫無止境,毫無意義的‘連載’。”
就在這時,幽道藏突然出聲,催促守虛子。“我可以帶你出去!守虛子,你殺了他,殺了那個人,我給你一個結局……啊!”
劍光一閃而過。幽道藏發出一聲慘叫,半個臂膀被莫念御劍切了大半個下來,慘呼不已。
“有你說話的份嗎?”
莫念冷冷地盯著幽道藏。
“你因為一己私慾,故意設計殺害諸多書卷靈,你的賬,我可還沒跟你算呢。”
別說大驚失色的幽道藏,就連寄身在莫念身上的薛瑄雅都驚訝不已。“青師的死……不是追殺的時候,那群修士誤傷的嗎?”
“不,不是……它是故意的。”
莫念搖了搖頭,踹了一腳沉默不語的守虛子。
“人是你派去的吧?幽道藏是不是特意讓你下了命令,不需要對書卷靈留手,甚至擊殺了書卷靈以後,還會額外有獎勵?”
“……”
守虛子如同一條死狗不言不語。然而他這個態度,就足以說明很多事情了。
“為甚麼?”薛瑄雅這一次是真的憤怒了。青師與她情感深厚,她不能理解,為甚麼幽道藏要這麼做。“根本沒有必要啊!書卷靈是見證者,領路人,為甚麼要特意針對書卷靈。”
“誰知道?也許是它個人愛好。”
莫念能知道這件事,正是因為他甚至比幽道藏手底下的那些人多經歷了一個故事。在上一個故事中,幽道藏的本性就早有揭示了。
“《餘音經》,也是你指使陳昌壽殺的吧?”
莫念用劍又在幽道藏身上戳了一個窟窿,眼神中帶著冰冷的狂怒。
“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四次就不正常了。你很會偽裝自己嘛。欺騙了自己的候選者,以指引者的身份,將獵殺書卷靈的目的包裹在你的陰暗目的之下。
《餘音經》,是因為你告訴陳昌壽利用她的死可以混淆視線。《長生祛疫卷》,是因為追殺途中無法留手。甚至營地裡那些書卷靈,也都可以解釋清楚,是要招收人手追殺我,所以讓它們怨氣橫生,你也有了‘無奈之下’不得不殺了它們的理由……
因為你還要在書靈幻境中留下來,和其他書卷靈相處。所以,你要隱藏好自己的興趣,每一次都裝作意外讓候選者‘順帶’殺死書靈。
候選者無法無天,難以管束,你也無能為力。書卷靈拿不到你的錯處,生死觀又異於常人,死後重生,如果無法復甦,是它自己本體沒人讀,與你無關……你很享受這樣‘合理’殺死同類的樂趣,是吧?”
莫唸的講述,讓薛瑄雅遍體生寒。因為殺死同類而感到興奮,哪裡還像是書卷靈?簡直……跟人一樣!
此時,幽道藏卻不慘叫了,反而發出了夜梟般的笑聲,惡意十足。
“你有證據嗎?沒有吧?除非你把那些已經死出書靈幻境的修士再帶回來對峙。但誰又會相信你呢?”
大言不慚地利用幻境的機制坑殺同類,幽道藏不僅不以為恥,臉上反而浮現出興奮的猙獰笑容。“誰會相信你們這些外來人?
你們只當這裡是個幻境,是遊戲,是故事而已。出賣同伴,勾結魔道,暗算毒殺……一旦有了遮羞布,有些正道修士,變得比魔道還要惡毒呢。
哈哈哈,所以書卷靈才永遠提防著你們啊。你們是蝗蟲,是混亂,給你們所謂的主人公氣運,你就當書中人為所欲為,甚至是一時興趣的獵奇行事。書卷靈要的是衝突,你們隨意放縱,大家都很滿意啊。
所以,一兩個書卷靈因此而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哈哈哈哈!”
薛瑄雅氣的渾身發抖。莫念卻笑了,故意盯著幽道藏的下半身。
“所以你就盯著別的好人家禍害是嗎?死太監。”
幽道藏臉猛然漲紅,用怨毒到極致的盯著他。
“沒甚麼沒甚麼,那是我家鄉的方言,指代那些寫了一半不寫的小說,絕對沒有故意針對你這個失去了一半,還是記錄了‘陽’那一半的天閹之身的可憐蟲。”
莫念慢悠悠地蹲下來,慢條斯理地掏出懷中的血書,開啟展示,恰巧在幽道藏奮力伸手夠不到的地方晃悠。
“讓我來猜猜看吧。為甚麼考古一脈會拒絕你參與進去,得到另一半陽道藏的內容呢?
龍脈落成多久了?這一萬年,《山河紀事》每一次都想重現當初和談的真相,每一次都失敗。失敗的多了,難道就不會稍微抽出一次來,順路滿足一下你的願望嗎?
難道它們真的無法重現化虛真人的心血?可能吧,但即使是次一等的,也應該足夠滿足你的需求才對。
畢竟,下面有個假的,總比空蕩蕩的好吧?”
“但營地裡那些書卷靈告訴我,林楚涵一次都沒有答應過你,一次都沒有。”
“那麼問題就很明顯了。除非……你根本不想要搭那趟順風車,還原真相。你要的,是重編,是虛構的歷史,與考古一脈背道而馳。”
莫念指著其上兩個為首的名字,血紅的字跡,晃得刺眼,讓幽道藏露出咬牙切齒地神色。
“如果安瀾號上,沒有我拿了那面鐵牌,會發生甚麼事情呢?
你成功殺死《餘音經》,嫁禍給‘樂師’孫浩明。武親王劉震庭得到龍鼎雛形,百口莫辯。陳昌壽成功將血書遞交給大乾朝廷的皇帝,救民會起義破產,洪天王與張天師成為眾矢之的。
無需浮生老祖捨身了。和談大勢所趨之下,武親王和張洪兩人必然會提前遭遇清算。這個走向,完全就是故事新編,絕不會被考古一脈接納。
而那本《陰陽道藏》,也等不到兩家弟子撕破臉皮的那一刻了。在此之前,它就會灰飛煙滅。在你的引導下,僥倖逃得一命的弟子,為了重立道統,會書寫一部與張洪二人無關的全新道書——可能也叫《陰陽道藏》,正是你想要得到的那一本。”
莫念收起血書,下了定論。
“你已經不想要補全自己的另一半了。幽道藏,你要叛離張天師、洪天王為你定下的書根,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一時間,整片空地安靜了下來。不管是瀕死的守虛子,喘著粗氣的幽道藏,躲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的婉兒,不敢置信地薛瑄雅,都陷入了死寂。
筆下的書……想要背叛自己的作者?
幽道藏突然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喘不上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你知道嗎?莫念,早萬年遇見你,我會跪下來磕頭,獻上我記載的一切道法和心得,卑微地求你憐憫,盡心盡力地輔佐你。
再早千年,用盡手段我都要把你搶過來,威逼利誘也好,殺死你身邊那個書卷靈也好,只要能讓你點頭,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只求能補全缺漏。
現在,我看見你……只想殺了你!”
幽道藏想要抓住莫念,卻抓了個空,手中只有一把青草和泥土,聲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洞觀陰陽……哈哈,哈哈哈哈哈!為甚麼現在才來?你為甚麼不早點……不早點見到我!!”
“你是陰修吧?試過剝離三魂,打散七魄嗎?胎光主命,攝天地正氣,人失之則道德淪喪;幽精擾則嗜慾猖……你可以挨個試試,看看殘缺的魂魄,會不會變成我這個樣子,除了殺死其他人以外,找不到樂子可耍……”
“哈哈哈,你知道洪天王和張天師門下都怎麼樣了嗎?天上太平天庭,地上蒼天教國,那兩個老兒好大的宏願,好大的口氣!
找到了封神榜又如何?諸部天官,神明業位,還不是便宜了其他人逍遙萬載。連累徒子徒孫都死了個淨光。
人還有終有一死呢,那兩人卻,要我這個殘廢書靈等待後人,坐這漫無止境,看不見盡頭的苦牢!”
幽道藏又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對莫念譏諷道。“是他們自己門下不爭氣,接不過救世濟民,挽蒼天頹的擔子,為何我還要跟著他們兩個死人去瘋?你知道多久沒有傳人來讀我了嗎?萬年了,還不夠嗎?
我是記載救民會真傳的《陰陽道藏》的書卷靈,可我更是幽道藏!我想寫我自己的故事,扔掉那另一半魂魄重新開始,又有甚麼不對!
你也別得意。一旦入門,你就再也沒法解脫了。你當這法術是好拿的?如今天下,只有你一人入的救民會門庭,得‘蒼天’氣運庇護呢。那兩老兒好不容易逮住個倒黴蛋,怎麼會輕易地放過你?”
“哈哈,那狗日的讓我這個早誕殘魂苟活下來,掙扎半生不得解脫。沒想到還有人來送上門的。莫念,我會等著你的,等著你和我一樣,被‘蒼天’的天命,逼到我這副模樣。”
袖中系在手腕上的鬼面令搖晃,莫念笑了笑。
“好的,我記住了。”
他指尖燃起一縷幽綠火苗,分別彈給了幽道藏和守虛子。
“對付書的話,果然還是用火吧。兩位志趣相投,不如路上做個伴,好生走一遭。”
守虛子發出慘嚎聲,變成一團火炬滿地打滾。看起來,即使是在書中犯下的罪孽,也真實不虛。
反倒是書為本體的幽道藏毫不畏懼,反而哈哈大笑,四面環顧,好像對著某人說道。
“去吧,去吧。等到了你的‘結局’那一天,你也會跟我一樣,怨念、憎恨那落筆之人為你安排好的收尾!哈哈哈,我等著你!”
陰世毒火炙烤之下,它的聲音逐漸淒厲,沙啞,逐漸只剩下一具的骸骨倒在地上,空蕩蕩的眼孔直視前方。
就在它所看的方向,婉兒握緊了手掌。
【任務:不足與聞的進度+1,基於當前場景的特殊性,將會在你完結《鬼市》以後統一進行結算】
【隱藏可選目標:孤陰不生,完成。獎勵:現世中的某處地點,前往後,你將有可能得到《陰陽道藏·殘卷(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