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晚上起,璇州各地都能傳來“大肚君正在和城隍爺鬥法”的傳聞。聞訊趕去時,只留下激烈戰鬥的痕跡。
直到這一天為止,有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發生了。
帶著深海的各種珍稀物產和蝦兵蟹將,柳應月再度上了岸,邊做那副身著華服,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模樣,來到了妖怪坊市,受到了遊山君的熱情款待。
遊山君還是一如既往的憨厚直爽,一見到柳應月,便作勢要跪下請罪。
如今它在妖怪坊市也是赫赫有名的主事者,柳應月哪裡敢應下,連忙將其扶起,兩人相互客套了一會,這才走入內堂一敘別情。
“哈哈,正巧柳妹子你來了,讓俺當面向你請罪。別的也不多說了,只要我大黑在這一天,就會幫柳大哥看好這些產業。
柳妹子,先別急著走。來人啊,流波島諸位弟兄遠道而來,招待這些貴客好好休息。還有,讓各個鋪子掌櫃的過來見我,就說深海特產到了,讓它們帶著賬本來見我,快去。”
緊接著,流水一般的精怪們來來往往,進進出出。遊山君一一給柳應月介紹各家掌櫃,認熟主家的臉,在拿出賬本逐個查賬,從頭到尾,整個流程沒有瞞著柳應月絲毫,竟然真是把她當作主家來侍奉。
看著雄壯憨厚的熊瞎子經營得這般紅火,柳應月暗暗心驚的同時,也有些懊悔。
沒想到,當年在山上還需要兄妹倆提攜照拂的大黑,如今竟然成長到能主事一方的地步了?看它如今意氣風發的模樣,只怕準備了很久,憋著這口氣就等著發跡的那一天了。
同時她有些羞愧。因為至今不能化龍的原因,她在璇州岸上徘徊多年了,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昔日的部眾的能力與野心都能成長到如此的地步。虧自己還自詡流波島軍師,反而是犯了自視甚高目中無人的毛病。
反觀大哥,遠在深海不曾返鄉,卻比自己看得清楚得多了。遊山君再大的折騰,一封信件外加私印,許以便宜行事之權,就讓它服服帖帖,忠心不改,這才是真正的雄主之道。
也許就是缺了這份心性魄力,才讓自己一直沒能化龍成功吧?柳應月黯然地想。
突然,一個掌櫃的說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由於莫城隍和大肚君還在鬥法,所以青秀山到蓮蓉洞一帶的靈材收不上來,最近的生意也受了點影響。”
“哦那個,不打緊。”熊瞎子揮了揮手。“等城隍爺圍剿完餘孽,大家都能安心和人族做生意,你這個月的份額少就少了吧。”
“多謝大王……”
“你們等會?”柳應月聽得入了神,開口打斷。“你們說……莫城隍和誰,在鬥法?”
遊山君和掌櫃的一愣。“大肚君啊。據說是和妖族勾結,被莫城隍追殺現在。如今還在打的,挺熱鬧的,整座璇州都被驚擾的雞飛狗跳。”
“整座璇州?”柳應月露出思索的神色。“……那一定誤傷了不少精怪吧?”
“那可不。不過莫城隍和他那文武判官來去如風,也沒人敢勸幾句。”
柳應月聽到這句話,眼睛笑成了月牙。
“好你個莫鼎,摟草打兔子,原來打的這個主意。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大黑,我這裡還有一份給青雲門的禮物要送去枯松嶺,先走一步了。”
“唉柳妹子……”
遊山君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柳應月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不由得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還是一點沒長大。”
掌櫃的在一旁幫腔。“柳小姐聰明伶俐,心氣又高,那莫城隍年紀也不大,卻屢屢做出不少大事,讓柳小姐激起了好勝心也很正常。”
“算了,年輕人,由他們鬧去吧。”
遊山君老氣橫秋地搖了搖頭,繼續和掌櫃們清點賬本,盤算著怎麼把這批深海特產賣出去。
這就是無人在意的第一件小事。
所以柳應月也沒注意到,就在她急匆匆地跑過一間茶館時,裡面坐著的兩個人族無意中掃了自己一眼,又繼續開始交談。
“真性大師,你可要救我一救啊。”
楊錚滿頭大汗,一臉驚慌地對著面前的和尚苦苦哀求。
“那莫鼎已經不是人了,是妖魔,是邪道啊。你知道他做了甚麼嗎?他,他居然在大堂之上,拘走了吳道友的魂魄,讓那些妖崽子分食他的屍身啊!
此等罪行,駭人聽聞,天人共怒啊。大師啊,我知金光寺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可是亦該有金剛怒目啊。再這麼任由他為所欲為下去,璇州百姓,只怕……只怕就要任由這些妖怪們肆意掠食了啊!
真性大師,我一行人慾來璇州斬妖除魔,還璇州一個朗朗乾坤。只可惜勢單力薄,道友們皆死於妖口,如今只留我一人苟活。我已決心和這幫妖孽鬥到底,壓上我這條性命。只怕蒼生黎民陷於妖禍之中,被妖人所惑。還望真性大師為了璇州百姓,出手相助啊。”
楊錚說這話的時候,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正處在妖怪坊市中,喝的是妖怪沏的茶。若真如他所說的“妖禍嚴重”,只怕這杯茶喝完他就得死了。
沒辦法,璇州叫得上名號的修士聚集地都是妖怪們建起來的,也就最近一段時間管束精怪,讓璇州多了點人族修士的身影。楊錚想要招待這位和尚,還真沒有別的地方好選。
“這……楊施主心懷蒼生之念,慈悲為懷之心,貧僧知曉了。只是,虞州苦戰不下,龍脈鼎危,還有許多同門仍在那邊與羽族僵持。更有摘星樓殺手無孔不入,他們精於易容,悍不畏死,又是人族叛逆,著實傷了不少師兄弟。師門急召,貧僧不得不去啊、”
形容枯槁的青年僧人為難道。
“哎呀,大師你說得這是甚麼話,難道璇州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楊錚哪裡肯放過這個偶遇的金光寺僧人。妖族光是給他的定金和經費至今仍在他懷裡呢,還有大筆的賞金,讓楊錚垂涎欲滴。
只是自己花費了那麼大的功夫,好不容易鼓動了包括吳德理的一行人前來璇州搗亂,卻被那莫鼎輕易處置了。
剩下的廢物跑的跑,死的死,都死在那莫鼎和遊山君的算計之下,如今距離妖族所預想的那樣還差得遠,楊錚哪裡肯放棄?
他本來就只是散修,給點甜頭甚麼事都能做出來,不然也不會被妖族打動。可這樣的貨色,自然也只能蠱惑與他同一層次的蠢材來送死,哪裡動搖得了枯松嶺一星半點?
若不是紅頂君有意藉此逼迫城隍爺,他們只怕都進不了城隍廟。
只是現在好了,這位真性大師給了楊錚一個莫大的驚喜。真是天賜的富貴。
他可是金光寺的高僧,唸經念壞了腦子。能讓他死在城隍廟,必惹出來金光寺,只怕青雲門也護不住那個莫鼎。
到時候,妖族能給自己多少賞金……
楊錚越想越心熱,乾脆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裝作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算了,既然大師不肯,那我寧願自己去,死在城隍廟,也不枉和吳道友相識一場。還望真性大師為我收斂屍身,詠經往生。”
“哎呀!楊施主,萬萬不可啊……”
真性大驚失色,苦勸不已。最終還是答應下來,兩人相伴同行,要去枯松嶺“要個說法”。
長著一對耳朵的茶攤老闆收拾桌子,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嗤笑一聲。
“第三十七對……一個禿驢,一個賊道,你們能鬥得過城隍爺才是有鬼了。”
它不以為意,接著去招待下一個客人去了。
這就是無人在意的第二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