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語氣驟然轉冷,森然道,“若有誰手上沾染過我大明沿海無辜百姓之鮮血,名列倭寇案卷之中,則非投降可免罪,必須血債血償!可將部分確鑿之名單,巧妙洩露入城,令其內部互相猜忌,人人自危。”
老拐聽得頻頻頷首,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城主謀劃,環環相扣,直指人心弱點。利誘商賈,安撫僧侶,威懾武士,孤立死硬派。如此分化瓦解,縱是鐵板一塊,亦將裂縫叢生。老夫即刻安排精幹人手,多方滲透,定讓那江戶城內,流言四起,人心渙散,未戰先亂。”
“尚有最後一記軟刀子,”凌風補充道,嘴角帶著一絲冷峻的笑意,“令後勤司及歸附商人,在江戶城周邊村鎮,大張旗鼓地高價收購糧食、柴炭、食鹽等一切日用必需物資。同時,派兵嚴密監控所有通往江戶城的大小道路、水道,實施徹底的經濟封鎖。一粒米、一根柴、一兩鹽,都不許流入城內。我倒要看看,這座號稱數十萬人口的大城,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裡,物資斷絕,能支撐幾何日。此乃‘釜底抽薪’,讓其內部生變,不攻自潰。”
戰略既定,黑石城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立刻從富士山下的休整狀態,轉入了一種更為精細、更具針對性的運轉模式。
數日後,江戶灣內的平靜被徹底打破。三艘如同移動城堡般的“震海級”鉅艦,無視岸上任何可能的警告,悍然駛入灣內,在距離江戶城下町繁華區僅兩裡之遙的深水區下錨。黝黑龐大的艦體、林立的桅杆、尤其是那側舷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畏的炮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帶給城內的視覺衝擊是無與倫比的。每日清晨的升旗號、黃昏的降旗鼓、甲板上水兵們整齊劃一的操練身影,都透過無數雙驚恐的眼睛,傳入江戶城每一個角落,成為一種日復一日的心理折磨。城內開始流傳“黑船壓境,天罰將至”的恐怖傳言,孩童夜啼,聞“黑船”二字即止。
韓衝負責的“現身說法”也迅速展開。幾名在關東頗有名望、投降後確實受到禮遇的原幕府中下層官員及地方豪強,被“請”到江戶城外預設的宣講點。他們衣著體面,在黑石士兵的“保護”下,用鐵皮喇叭向著城頭喊話,內容經過精心設計,極力描繪黑石城統治下的“秩序井然”與“寬大政策”,尤其將登頂富士山描繪得神乎其神,附會各種“祥瑞”、“神啟”,極大地動搖了守軍本就低迷計程車氣,也在普通市民中埋下了求生與求安的種子。
老拐主導的秘密滲透與謠言散播,效果更為顯著。很快,江戶城內暗流湧動。商賈們聚集在密室,憂心忡忡地討論著未來的生意和可能被清算的舊賬;幾座大寺廟的住持收到了措辭隱晦的警告信,忙不迭地將一些與幕府關係過密的激進僧侶遣散;不少中下層武士家庭,在夜深人靜時發現門縫裡塞進了列有“戰犯”名單的紙條,引得人心惶惶,互相猜忌,忠誠度急劇下降。
最致命的打擊來自經濟封鎖。隨著黑石軍對周邊物資的嚴格控制,江戶城迅速陷入困境。糧價飛漲,柴炭奇缺,食鹽成為奢侈品。普通市民生計艱難,怨聲載道;就連許多武士家庭,也開始面臨斷炊之虞。城內秩序開始出現混亂,偷盜搶掠事件增多,與守軍衝突時有發生。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禦體系,從內部開始崩解。
江戶城本丸內,臨時被推舉出來主持大局的幕府譜代重臣酒井忠次,面對雪片般飛來的壞訊息,急得焦頭爛額,嘴角起泡。軍心渙散,物資匱乏,流言肆虐,內部派系爭吵不休。是戰?是降?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大人!不能再坐以待斃了!”一名年輕氣盛的旗本武士按著刀柄,激動地喊道,“出城決一死戰!總好過活活餓死在這城裡!”
“決一死戰?拿甚麼戰?”一位年老持重的家臣嘆息反駁,“灣內那三艘鉅艦你是沒看見嗎?一炮之威,足以糜爛數里!城外那些降人所說,恐怕並非虛言啊……負隅頑抗,只怕滿城生靈塗炭……”
就在酒井忠次猶豫不決之際,老拐派出的秘密使者,透過一條極其隱秘的渠道(一位與酒井家有著遠親關係、且在江戶城內頗有影響力的商人),悄然進入了戒備森嚴的本丸,將凌風親筆簽署的最後通牒呈遞到他的面前。信中明確限令開城投降,承諾保障降卒生命安全,對普通官吏武士經審查後或可留用或資遣返鄉,但嚴正宣告必將嚴懲所有與倭寇有牽連、手上沾血的頑固分子。
酒井忠次顫抖著讀完信件,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景和城內隱隱傳來的騷動聲,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知道,大勢已去,為了滿城軍民的性命,除了屈服,已別無選擇。“傳令……準備白旗吧……為了這滿城百姓……”
臘月二十三,正值華夏傳統的小年之日,在一種悲涼而壓抑的氣氛中,江戶城的幾座主要城門緩緩開啟。酒井忠次身著象徵請罪的白色素服,率領城中主要官吏、將領及武士代表,徒步走出城門,向早已在城外嚴陣以待的黑石城陸軍主將韓衝,正式請降。
黑石城大軍秩序井然地開進江戶城。凌風入城後,立即頒佈安民告示,強調軍紀,下令開倉賑濟因圍困而飢寒交迫的百姓,迅速穩定社會秩序。對於投降的幕府官員和武士,進行了嚴格而迅速的甄別登記。大部分被證實未有直接惡行、無血債者,在經過集中教育後,或被釋放歸家,或被安排參與城市重建等輕微勞役,生活得以保障。普通市民更是很快發現,這些“唐寇”並非傳聞中那般凶神惡煞,城內秩序反而比幕府末期更為井然,恐慌情緒逐漸平息。
然而,寬大是針對順從者的。清算的鐵拳,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孽深重之徒。根據戰前長期偵查、投降人員檢舉以及入城後嚴密搜查所獲的確鑿證據,黑石軍在江戶城內展開了大規模、精準的肅清行動。數百名被確認為倭寇組織核心頭目、犯下累累血案的骨幹浪人、長期為倭寇提供庇護、銷贓渠道的黑心商人、以及幕府內部頑固支援倭寇政策的官僚,被一一緝拿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