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燥熱後,清晨總算有了絲涼意。凌風踩著露水往山坳裡走,手裡拎著個竹籃,裡面裝著昨晚剩下的半塊野豬肉乾——不是給自己留的,是給山坳裡那隻斷了腿的小狼崽。
前幾日狩獵時撞見這小傢伙,被獵人的陷阱夾傷了後腿,奄奄一息。凌風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它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每天過來喂點吃的,用靈泉水幫它清洗傷口。
“喏,今天有肉乾。”凌風蹲在巖洞前,把肉乾撕成小塊放在石頭上。小狼崽一瘸一拐地挪過來,警惕地看了他兩眼,才低頭狼吞虎嚥。它的腿好了不少,已經能勉強行走,身上的絨毛也恢復了光澤。
凌風摸了摸它的頭,小傢伙沒躲,只是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他笑了笑,起身往密林深處走——今天要去看看上次發現的那片野山楂,熟了的話能做些山楂醬,酸甜開胃,念兒肯定喜歡。
野山楂長在陡峭的山坡上,紅得像瑪瑙,掛滿了枝頭。凌風攀著岩石爬上去,用鐮刀割下幾串最飽滿的,裝進竹籃裡。正準備下山時,忽然聽到坡下傳來說話聲,是村裡的王三和李老四,兩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山坳方向走。
“……那小子肯定藏了不少好東西,昨天我親眼看見他往山裡運東西。”王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瞞不過修煉《潛龍訣》後耳力大增的凌風,“前陣子凌老二他們被打,是沒找對地方,聽說他在山坳裡藏了個山洞。”
李老四啐了一口:“這白眼狼,當初要不是村裡人看他可憐,他早餓死了!現在倒好,有糧自己獨吞,連口湯都不給鄉親們喝。”
“誰說不是呢?”王三陰惻惻地笑,“等會兒找到他藏糧的地方,咱們先拿一批,剩下的喊上村裡的人來分,到時候他想攔都攔不住!”
凌風在坡上聽得心頭髮冷。王三這話純屬放屁——原主在凌家時,挨凍受餓是常事,哪見過他們半分接濟?給他幫助的他早已回報了更多,現在這些無賴倒是拿“鄉親”二字來道德綁架了。他悄無聲息地躲到岩石後,想看看這兩人到底要幹甚麼。
王三和李老四徑直走到凌風喂狼崽的巖洞前,看到地上的肉渣,眼睛頓時亮了。“果然在這兒!”王三搓著手,“我就說這小子肯定常來,快找找,糧說不定就藏在洞裡!”
兩人鑽進巖洞翻找,把凌風堆在裡面的乾草扒得亂七八糟,連小狼崽藏在角落裡的骨頭都被扔了出來。小狼崽嚇得縮在巖縫裡,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媽的,甚麼都沒有!”李老四罵罵咧咧地出來,一腳踹在巖洞口的石頭上,“難道藏在別的地方了?”
王三不死心,四處打量著:“再找找!他肯定在附近設了記號……”
凌風看得火起,這兩人不僅覬覦他的東西,還敢動他照看著的狼崽。他從岩石後站出來,手裡把玩著剛摘的野山楂,聲音冷得像冰:“找甚麼呢?”
王三和李老四嚇了一跳,回頭看到凌風,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王三強裝鎮定:“凌風啊,我們……我們就是路過,看看能不能採點野菜。”
“採野菜採到巖洞裡了?”凌風一步步走近,眼神掃過被翻亂的乾草,“我這洞裡藏沒藏糧,你們不知道?倒是你們倆,偷偷摸摸的,想幹甚麼?”
李老四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少廢話!村裡人都快餓死了,你把糧拿出來分了是應該的!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日子過得多滋潤!”
“我過得好不好,與你們何干?”凌風把竹籃往地上一放,山楂滾落出來,紅得刺眼,“我手裡的糧,是我一刀一箭換來的,是我冒著風險進山採來的,憑甚麼分給你們這些只會偷雞摸狗的東西,你們有手有腳為甚麼不自己去山裡找?”
“你他媽找死!”王三被戳中痛處,抄起身邊的木棍就朝凌風砸來。他以前常欺負原主,總覺得這小子好拿捏,忘了現在的凌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欺凌的“傻子”。
凌風側身避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王三就痛得嗷嗷叫,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上次李二的教訓還不夠?”凌風眼神一厲,將他推得踉蹌後退,“還是說,你們想試試我的箭?”
他這話一出,王三和李老四頓時想起前陣子李二被弓箭嚇破膽的樣子,臉色發白。李老四嚥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別囂張!村裡人都看著呢!你要是再敢獨吞糧食,我們就去報官,說你私藏賑災糧!”
“報官?”凌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官府要是管這事,村裡還會餓死那麼多人?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次縣裡發的那點救濟糧,全被你們這些和村長沾親帶故的人分了,真正餓肚子的人連一粒米都沒見著!”
這話戳到了要害,王三和李老四的臉漲得通紅。這次的救濟糧確實被他們私分了,王三還拿了兩斤米去鎮上換了酒喝,這事他們以為做得隱秘,沒想到凌風竟然知道。
“你……你胡說八道!”王三嘴硬道,眼神卻有些慌亂。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裡清楚。”凌風彎腰撿起地上的山楂,放進竹籃裡,“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緊滾。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附近轉悠,就不是趕你們走這麼簡單了。”
王三和李老四對視一眼,知道討不到好,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時還惡狠狠地瞪了凌風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凌風看著他們的背影,眉頭皺得很緊。這些人是不會死心的,這次沒佔到便宜,下次肯定會變本加厲。他低頭看了看巖洞裡的小狼崽,小傢伙正警惕地望著外面,他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山楂放在洞口——今天沒心情去摘了,得趕緊回去加固防禦。
回到茅屋時,凌慧正帶著念兒曬蘑菇幹。這些蘑菇是凌風前幾天在雨後的竹林裡採的,用靈泉水洗過,曬得半乾,散發著濃郁的香味。看到凌風回來,念兒舉著一朵大蘑菇跑過來:“舅舅,你看這個像不像小傘?”
“像,念兒真會比喻。”凌風笑著接過蘑菇,順手摸了摸她的頭,目光卻掃過茅屋周圍——籬笆上的藤蔓被人動過,雖然又被草草綁上,但結釦的方式變了,顯然是有人來過。
“姐,今天有人來過嗎?”凌風沉聲問。
凌慧的手頓了頓,臉色有些發白:“剛才……王三的婆娘來過,說想借點柴火,我沒敢開門,她在外面罵了幾句就走了。”
凌風點點頭,果然是他們。他放下竹籃,拿起斧頭:“我去砍些帶刺的樹枝,把籬笆再紮緊點。萍兒,你去把空間裡的幾塊木板拿出來,把門窗都加固一下。”
凌萍應聲去了,凌慧看著凌風緊繃的側臉,擔憂地問:“他們……還會來嗎?”
“會。”凌風斬釘截鐵地說,“而且不會只是偷偷摸摸了。”他把斧頭劈進木樁裡,火星四濺,“姐,記住,不管誰來敲門,都別開。除非是我回來,喊你們的名字。”
接下來的半天,凌風把茅屋周圍的籬笆重新紮了一遍,用的全是帶倒刺的棗樹枝,密密麻麻的,別說人,連野獸都很難鑽進來。他還在籬笆外挖了一圈淺溝,裡面埋了些削尖的竹片,上面鋪著樹枝和乾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忙完這些,天已經擦黑。凌風升起篝火,架上鐵鍋,打算做個蘑菇燉野豬肉。靈泉水燒開,放進切成塊的野豬肉,再加入曬乾的蘑菇和山椒,咕嘟咕嘟燉著,香氣很快就瀰漫開來。
念兒趴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凌萍在一旁幫凌慧剝野蒜,時不時看一眼外面,臉上有些不安。凌慧則把烤好的紅薯幹裝進布袋,那是凌風讓她準備的,說是萬一有事,可以隨時帶著走。
“舅舅,今天的肉好香啊。”念兒舔了舔嘴唇,“比上次的鹿肉還香。”
“等會兒多吃點。”凌風笑著給她夾了塊紅薯幹,“吃完了有力氣,明天舅舅教你射箭。”
“真的?”念兒眼睛一亮,“我也能像舅舅一樣射鳥嗎?”
“當然能,我們念兒最聰明瞭。”凌風揉了揉她的頭髮,心裡卻有些沉重。他原本想讓孩子在這亂世裡多享幾天安穩,可現在看來,平靜的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晚飯時,鍋裡的肉燉得爛熟,凌風盛了一大碗給念兒,又給凌慧和凌萍各盛了一碗,自己則就著鍋裡的湯,泡了塊野麥餅吃。靈泉水燉出來的肉格外鮮嫩,蘑菇吸足了肉香,一口下去,暖意從胃裡直傳到心裡。
正吃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叫罵聲和砸東西的聲音。凌風立刻放下碗,抄起弓箭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王三和李老四帶著十幾個村民,舉著火把和鋤頭,堵在了籬笆外。
“凌風!你個白眼狼!給我出來!”王三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根粗木棍,“把糧交出來!不然我們就砸了你的破茅屋!”
“對!砸了它!”其他人跟著起鬨,火光映著他們的臉,個個面目猙獰,像是餓瘋了的野獸。
凌慧和凌萍嚇得臉色發白,把念兒緊緊護在懷裡。念兒被外面的動靜嚇哭了,小聲啜泣著:“舅舅……我怕……”
凌風拍了拍她的頭,聲音沉穩:“別怕,有舅舅在。”他轉身對凌慧說,“姐,帶著萍兒和念兒進裡屋,不管聽到甚麼都別出來。”
“風兒……”凌慧眼圈紅了,想說甚麼,卻被凌風打斷。
“聽話。”凌風的眼神很堅定,“我沒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閂,手持弓箭站在門內,冷冷地看著外面的人。火光下,他的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照亮,眼神冷得像冰,竟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想幹甚麼?”凌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王三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色厲內荏地喊道:“把糧交出來!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我的糧,憑甚麼給你們?”凌風冷笑一聲,“就因為你們是‘鄉親’?當初我被趕出家門,躺在破茅屋裡快餓死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看到我有糧了,就想來搶?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少廢話!”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喊道,“我們這麼多人,還怕你一個?兄弟們,衝進去搶!”
他說著就想往前衝,卻被凌風一箭射在腳前的地上,箭頭入土半寸,嚇得他趕緊後退,差點摔倒。
“誰再動一下試試。”凌風緩緩拉滿弓弦,箭頭對準人群,“我這箭不長眼,傷了誰,可別怪我。”
人群裡一陣騷動,不少人開始猶豫。他們雖然餓,但也怕死,凌風的箭術他們是見過的,真要逼急了,說不定真會出人命。
王三見狀,趕緊喊道:“大家別怕!他就一個人,箭用完了看他還能怎麼樣!我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搶不過他?”
這話又煽動了不少人,有人開始往前挪動腳步。凌風眼神一厲,正準備再放一箭震懾,忽然聽到人群后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都給我住手!”
眾人回頭一看,是村裡的老族長遺孀,她拄著柺杖,被兩個年輕人扶著,站在人群后面,臉色很難看。
“婆婆,您怎麼來了?”王三有些意外,“這事跟您沒關係,您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老婆婆瞪著他,“你們這群兔崽子,是想把村裡最後一點臉面都毀了嗎?凌風雖然被分戶出去了,但也是凌家的子孫,你們這麼欺負他,就不怕以後官府找麻煩?”
“婆婆,您這話就不對了。”李老四不服氣,“他有糧不分,看著我們餓死,這才該被官府責罰!”
“他的糧是自己掙來的,不是大風颳來的!況且他一個人又能有多少糧,能養活全村嗎”老婆婆氣得發抖,“當初旱災的時候,是誰冒生命危險進深山尋水,是誰一趟趟護你們取水回來?是凌風!雖然糧食絕收了,但你們還沒有渴死,咱們不能忘了這份情!現在你們去搶他的糧,良心過得去嗎?”
這話讓不少人低下了頭。老婆婆看著沉默的人群,嘆了口氣:“饑荒是難,但也不能丟了良心。凌風,老婆子知道你受委屈了,這些人不懂事,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她轉向人群,“都給我散了!誰要是再敢來鬧事,我就把他趕出村子!”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後退。王三和李老四還想說甚麼,看到老婆婆嚴厲的眼神,終究沒敢再吱聲,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
篝火漸漸散去,只剩下老婆婆和兩個扶著她的年輕人。凌風放下弓箭,走到她面前,彎腰行了一禮:“多謝婆婆。”
老婆婆擺擺手,看著他,眼神複雜:“孩子,委屈你了。村裡……是真的難,有些人餓瘋了,才做出這種糊塗事,你別往心裡去。”
“我知道。”凌風點點頭,“但我也有我的難處,我得護住我姐姐和孩子。”
“我明白。”老婆婆嘆了口氣,“世道亂了,能護住自己就不錯了。老婆子也不勸你甚麼,只希望你有能力,就給村裡留條活路。”
凌風沉默了。他可以不管凌家人,可以不管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人,但村裡還有些無辜的老人和孩子,就像當初偷偷給原主半個窩頭的王伯,就像眼前這位正直的老婆婆。
“我不會主動害人。”凌風緩緩開口,“但誰要是再來搶我的東西,我也不會客氣。”
老婆婆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被人扶著慢慢走了。
凌風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五味雜陳。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鐵石心腸,可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狠不下心。
回到屋裡,凌慧趕緊遞給他一塊毛巾:“沒事吧?剛才嚇死我了。”
“沒事。”凌風擦了擦臉,“老婆婆來了,把他們勸走了。”
“那就好。”凌慧鬆了口氣,“那位婆婆是個好人。”
“是啊,是個好人。”凌風點點頭,心裡卻做了決定。他可以不管那些貪婪的村民,但對於老婆婆和王伯這樣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守住自己心裡那點底線。
他從空間裡拿出兩袋野麥,又裝了些肉乾,遞給凌萍:“明天一早,你悄悄給老婆婆和王伯送過去,別讓其他人看見。”
凌萍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我知道了,風哥哥。”
念兒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淚痕。凌風輕輕給她掖好被角,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遠處的村子一片死寂,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知道,今晚的事只是個開始,人心的貪婪是填不滿的,只要他還在這裡,還過著安穩的日子,麻煩就不會斷。但他不怕,有空間,有力量,有需要守護的人,再難的日子,他也能扛過去。
只是心裡那點僅存的善意,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這亂世,果然最涼薄的是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