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遠約陸鳴兮在省城見面,地點不是省委辦公樓,是城郊一座舊式宅院。
青磚灰瓦,門口兩棵石榴樹,花正開得烈,櫻紅一片。
孫秘書把陸鳴兮領進去時,趙懷遠正坐在院子裡喝茶。石桌上鋪著藍印花布,一把老式紫砂壺,兩隻杯子。
“坐。嚐嚐這茶,朋友從武夷山帶來的,說是那棵母樹的後代,也不知道真假。”趙懷遠給他倒了杯,茶湯橙紅透亮,入口醇厚,回甘很長。陸鳴兮放下杯子,沒有評價。趙懷遠也不需要他評價,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省紀委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錢程遠那邊,我會處理。但需要時間。”趙懷遠看著他的眼睛。“你那邊,證據要釘死。郭啟年這根藤,不扯則已,要扯就連根拔。”
陸鳴兮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狠,是冷。那種把棋局看了十步之後,落子時的冷。他答應了一句“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還差最後一環”,趙懷遠又問差哪一環,他答“郭啟年跟錢程遠之間的利益輸送”。
“這一環,你不用管。有人會遞給你。”趙懷遠站起來,走到石榴樹下。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鳴兮同志,你知道我為甚麼看好你嗎?”
陸鳴兮沒接話。趙懷遠自己說了。“因為你眼裡有事,也有人。有些人眼裡只有事,沒有人。那樣的人能成事,但成不了大事。有些人眼裡只有人,沒有事。那樣的人能當官,但當不好官。你兩者都有。”
陸鳴兮站起來。“趙書記,我眼裡還有一樣東西。”
“甚麼?”
“怕。”陸鳴兮看著他。“怕做不好,怕對不起老百姓,怕辜負信任。怕在手裡,做事才穩。”
趙懷遠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你父親當年也這樣嗎?”陸鳴兮沒回答。院子裡的蟬叫得正響,一聲接一聲,像拉鋸。
回河陽的路上,陸鳴兮讓司機在路邊停了一下。他下了車,站在田埂上抽菸。稻田裡秧苗綠得發亮,水面上浮著幾片萍。他想起趙懷遠那句話——“有人會遞給你。”
誰遞?怎麼遞?甚麼時候遞?他沒問,問了也不會說。
但趙懷遠既然說了,就一定會遞。這根藤,該扯了。
沈知意從省城帶回了另一條訊息。郭啟年在省城的投資公司最近頻繁接觸幾家銀行,數額大,期限短,利息高。這不是正常融資,是在拆東牆補西牆。
“郭啟年在抽逃資金。他可能聞到味道了。”
陸鳴兮站在窗前,背對著沈知意。“他聞到的是誰的味道?”
“不是誰。是我們。他可能知道有人在查他。”
陸鳴兮沒回頭。“知道就知道。他越急,漏洞越大。”
沈知意看著他的背影,窗外的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那塊被剪掉一片的襯衫領子露出來。她把目光移開,說了一句“我再去省城,盯著他的資金動向”。陸鳴兮讓她小心些,不用盯太緊,別打草驚蛇。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韓兵的調查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小馬透過省城的關係,找到了當年幫郭啟年操作那幾家空殼公司的中間人。姓吳,四十多歲,做財務諮詢,在圈子裡小有名氣。韓兵親自去省城見了這個人。
見面地點在一家茶館的包間。姓吳的比韓兵想象的年輕,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戴著一塊老款歐米茄,說話聲音不高,但有條理。韓兵沒繞彎子,直接問“郭啟年那幾家空殼公司,是不是你經手的”。
姓吳的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沒擦。“韓所長,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你跟我說實話,我替你保密。你不說,等別人來找你,就不是保密的事了。”
姓吳的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指節發白。“郭啟年的公司,是我幫他註冊的。法人是找的掛名的,資金往來也是我幫他做的賬。但具體錢去了哪裡,我不清楚。”
韓兵看著他。“你是做財務諮詢的,錢去了哪裡,你會不清楚?”
姓吳的垂下眼皮。“韓所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活不長。”
韓兵沒再逼他。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站起來。“你想通了,給我打電話。我等你二十四小時。過了,你就等別人來找你。”
韓兵走出茶館,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這事快了。姓吳的撐不了多久。他知道,韓兵也知道。
唐映在信訪辦接了一個新案子,這次是幾個退休教師,工資被拖欠了半年。她幫他們寫了材料,整理了證據,跑了兩趟教育局。局裡答應處理,但進度很慢。她去找韓兵,韓兵說這事不歸公安管,但他認識教育局的人,可以打個招呼。他對唐映說“你一個實習生,待不了多久”。唐映回他一句“待一天,就幹一天”。韓兵看著她,沒再說話,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林恬的稿子越寫越順手。領導開始把一些重要的通訊交給她寫,她不再用那些大詞,只寫她看見的——王師傅站在腳手架上的背影,信訪辦視窗的光線,青溪鎮茶山的霧。
這些文字落下來,領導不誇,也不刪。她知道,這是最好的評價。
江北和許諾的專項債資金終於到賬了。省財政廳撥了第一筆,一千五百萬。許知遠把批覆檔案送到發改委辦公室時,江北不在,許諾在。她把檔案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批了?”
“批了。”許知遠難得露出笑容。“你們倆,幹得不錯。”
許諾拿起手機想給江北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等江北迴來,她直接把檔案放在他桌上。他看完,抬起頭看著她。“我們可以慶祝一下?”“怎麼慶祝?”“食堂加個雞腿?”她笑了,點頭。
那天晚上,發改委的幾個年輕人在食堂多打了兩個菜。許知遠也來了,坐在他們中間,話不多,但嘴角一直翹著。江北坐在許諾旁邊,兩個人的椅子離得很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胳膊肘時不時碰一下。誰都沒躲。
陸鳴兮晚上回到招待所,柳如煙在做畫。她最近在畫河陽的沱水,水邊有柳樹,樹下有石階,石階上坐著洗衣服的女人。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
“畫得真好。”
“哪裡好?”
“這裡。”他指了指畫中那個洗衣服的女人,背影彎著,看不清臉。“她在這幅畫裡活了。”
柳如煙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你今天見了趙書記,他說甚麼了?”陸鳴兮在床邊坐下,把自己那件外利落的襯衫釦子解開一顆,人靠在椅背上。“他說,有人會遞給我最後一環證據。”
“誰?”
“他沒說。”
她沒再問,把筆洗乾淨掛好,顏料蓋子擰緊。畫布上沱水還在流,洗衣服的女人還在低著頭。畫完了,但水流不完。那些藏在暗處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進這間亮著燈的小屋。
郭啟年的網織得再密,也總有幾根線頭露在外面。他在等那個線頭,趙懷遠也在等。
有的人等不及,自己扯了;有的人等到了,輕輕一拉,整張網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