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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第51章 審計報告背後的那隻手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嚴立春的審計報告在省紀委內部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不是因為這五條問題有多嚴重,而是因為有人借題發揮。省紀委分管日常工作的副書記姓錢,叫錢程遠,五十出頭,頭髮染得很黑,說話語速慢,但每句話都像釘子。他在內部會議上說:

“河陽開發區閒置兩年多,陸鳴兮去一個多月就重啟,錢從哪裡來?省裡給了三千萬低息貸款,市裡配套了兩千萬,這些錢花得怎麼樣,審計報告上說‘程式性問題’,但程式性問題背後,有沒有實質性問題?”

嚴立春坐在他對面,端著那杯涼透的茶,沒有喝。

“錢書記,審計發現的問題,都在報告裡。程式性問題我們已經要求整改,實質性問題沒有發現。”錢程遠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靜靜的。過了幾秒,拿起桌上的報告翻了兩頁,合上。“沒有發現,不等於沒有。河陽的情況比較複雜,建議再深入查一查。”

嚴立春沒有接話。他知道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在座其他人聽的。散會後,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他拿起電話撥了趙懷遠的號碼,把會議情況說了一遍。趙懷遠沉默了一會兒。“錢程遠背後是誰?”嚴立春沒有直接回答。“錢書記在省裡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他今天在會上說的那番話,不像是他自己的意思。”

趙懷遠沒再問。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翻開又合上。錢程遠背後是誰,他清楚。郭啟年在省城的手伸得很長,不光伸進了企業,也伸進了官場。

他跟錢程遠是老鄉,兩家兒女還定了親。這些事趙懷遠一清二楚,但不到時候,不能動。動了就打草驚蛇,蛇跑了,再抓就難了。

陸鳴兮是在常委會上知道這些事的。訊息是周知非從省城傳過來的,說省紀委內部有人要查河陽。

不是嚴立春,是錢程遠。周知非的原話是:

“錢程遠跟郭啟年是兒女親家。郭啟年在省城的投資公司,跟劉建國的永固建材有股權關聯。錢程遠要是查河陽,查的不是你,是他親家留下的尾巴。”陸鳴兮坐在那間朝南的辦公室裡,陽光很烈,但感覺不到暖意。

沈知意從省城回來了。她去見了周副主任,那個開發區原來的副主任。周副主任在省城一家國企當副總,辦公室很大,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厚德載物”。

他看見沈知意,愣了一下。沈知意開門見山。“周主任,開發區那筆裝置採購款,合同沒簽你就付了。誰讓你付的?”周副主任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燙得他皺了眉,沒放下。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

沈知意沒催。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影印件,放在桌上。是當年的付款申請單,上面有他的簽字。“你的簽字,應該記得住。”

周副主任看著那紙上的簽名,臉白了,不是蒼白,是灰白。像牆皮被水浸過之後乾透的顏色。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發白。

“沈處長,這事……能不能不查了?”

“不是我要查。是省紀委在查。”沈知意的聲音不高。“周主任,你跟我說實話,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你不說,我幫不了你。”

周副主任垂下眼皮,手指掐著虎口,那塊皮都被掐白了。“郭啟年。他讓人打電話給我,說裝置供應商是他的關係戶,款要提前付,不然供貨來不及。”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後悔,是怕。“我以為只是幫個忙,沒想到會成這樣。”

沈知意從周副主任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裡,給陸鳴兮發了一條訊息:“周副主任開口了。是郭啟年背後指使。”陸鳴兮回覆:“證據固定。人保護好。”沈知意回了一個“好”字,抬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透過來,刺目。

韓兵這邊也拿到了關鍵證據。小馬透過省城銀行內部關係,查到那家投資公司的資金流水裡有一筆錢,轉到了劉建國個人賬戶。時間點,正是開發區專案停工前一個月。金額不大,五十萬。但這五十萬,像一根針,紮在了郭啟年和劉建國之間那層薄薄的紙上。

韓兵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幾頁銀行流水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爬。他看了兩遍,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把銀行流水的發現說了一遍。

陸鳴兮在電話那頭沉思片刻。“五十萬,不算大。但這五十萬說明,郭啟年跟劉建國之間的關係,不只是股權關聯,有資金往來。”韓兵應了一聲,聽筒裡傳來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韓兵,你把這條線索理清楚,但不要擴散。等省裡把整改報告的事處理完,我們再動。”

“明白。”

孟廣國這天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陸鳴兮。兩人端餐盤面對面坐著,紅燒肉、炒菜心、蛋花湯。孟廣國今天的菜心沒炒熟,硬邦邦的,嚼得腮幫子疼。他喝了口湯衝下去。

“陸書記,聽說省紀委那邊有人在查河陽?”

陸鳴兮筷子頓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市委大院裡,沒有秘密。”

陸鳴兮看著他。孟廣國的臉被食堂的燈光照得發黃,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他放下筷子。“老孟,你在河陽這麼多年,遇到過這種事嗎?”

“遇到過。”孟廣國也放下筷子。“上一任書記走的時候,也有人查他。查來查去,沒查出甚麼。但他還是走了。”他看著陸鳴兮。“不是因為查出了問題。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待了。”

陸鳴兮沒接話。孟廣國端起那碗蛋花湯,喝完了,站起來。“陸書記,你不一樣。你是從上面下來的,背後有人。”

陸鳴兮抬起頭。“誰?”

“你自己。”孟廣國走了。餐盤留在桌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

陸鳴兮一個人坐在食堂裡,周圍沒有人。窗戶玻璃把他的影子映在裡面,模模糊糊的,像隔著霧。他想起趙懷遠那句話——“你好好幹,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幹得好,趙懷遠在省裡就有說話的底氣。他幹不好,趙懷遠也保不了他。

靠山不是山,是靠自己的腳,把山踩在腳下。

柳如煙在招待所等他。廚房的煤氣灶上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從門縫鑽出去,飄到走廊裡。她一邊切菜一邊豎著耳朵聽樓道里的腳步聲。樓梯響了幾下,又沒動靜了。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陸鳴兮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切菜,額角粘著碎髮,圍裙帶子在背後繫了個蝴蝶結,歪了。他伸手把蝴蝶結正了正。她的手沒停,刀起刀落,土豆絲粗細均勻。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常委會開得久。”

她沒問常委會上說了甚麼。有些事情,他不說,她就不問。排骨燉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輕輕一碰就分開了。他把一碗都吃完了,湯也喝了,放下碗看著她。

“如煙,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河陽,你跟我走嗎?”

她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你問過了。”

“再問一遍。”

她放下筷子。

“跟。”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反過手握住他,兩個人的手在餐桌上放著,排骨的油在盤子裡凝成一層白膜。她手指收緊,他的也是。窗外沒有月亮,但梧桐樹的葉子在路燈下閃著光。

在這個夜裡,陸鳴兮把審計報告的事、錢程遠的事、郭啟年的事,都從腦子裡清了出去。只想這一刻。這一刻,她握著他的手,排骨的香味還留在舌尖。

河陽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交疊的呼吸。

那些藏在暗處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進這間亮著燈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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