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0章 第46章 暗礁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常委會開到一半,氣氛忽然變了。

起因是財政局的預算調整方案,老張把開發區的專項債資金列入了“其他收入”一欄,沒有單列。陸鳴兮翻到那一頁,手指停了,抬眼看了老張。那道目光不重,但老張的筆在指尖轉了一下,停了。

“專項債的資金,為甚麼放在其他收入裡?”

老張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緊。“這是慣例……以前都這麼列。”

“以前是以前。現在專項債是開發區重啟的關鍵資金來源,每一分錢都要讓代表看得清清楚楚。”陸鳴兮合上資料夾。“重新做。”

老張點了點頭,低下頭,筆記本上畫了幾道,又劃掉了。旁邊發改委主任老趙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陸書記,專項債的錢,省裡雖然批了,但使用條件很嚴。每一筆支出都要對應具體專案,而且專案進度要跟資金撥付同步。開發區的工程進度,能不能跟上?”

這句話聽著是提醒,仔細琢磨,是點穴。資金批了,但花不出去,或者花出去了工程進度跟不上,責任還是河陽的。陸鳴兮看著老趙那張在市直部門裡以“穩”著稱的臉,答了一句“進度的事,鄭東來在盯。你跟他對接”。老趙點了點頭,沒再問。

散會後,孟廣國留到最後。他等人都走完了,才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陸鳴兮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趙這個人,從來不在會上說沒用的話”。陸鳴兮正在收筆記本,拉鍊拉到一半,停下來。“你覺得他今天這話,是說給誰聽的?”“說給所有人聽的。但重點是,他在提醒你,開發區的錢,不是那麼好花的。”陸鳴兮拉上拉鍊。“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孫秘書長已經在等了。他手裡拿著一份通知,省紀委的,下週要到河陽抽查扶貧資金使用情況。陸鳴兮接過通知看了兩遍,孫秘書長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以前抽查都是提前一個月通知,這次只提前五天”。陸鳴兮把通知放在桌上,“你該幹嘛幹嘛,不用緊張”。孫秘書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轉身走了。

沈知意這時走進來,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是開發區專案審批流程最佳化的建議報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省紀委的通知,很輕地問了一句“省紀委要來?”陸鳴兮沒抬頭,“嗯。”她沉默了幾秒,“抽查扶貧資金,為甚麼是現在?”陸鳴兮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緊張,是警覺。

“有人在試探。”她說。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想起趙懷遠說過的話,“水底下還有甚麼魚,你我都還沒看見”。現在魚開始冒泡了。

韓兵這邊也有動靜。劉建國被帶走後,永固建材的賬目被查封,但韓兵發現,有一筆資金在查封前轉走了。轉走的時間,是劉建國被帶走的前一天晚上,金額五百萬。

接收方是一家省城的小公司,註冊法人是一個跟永固建材毫無關係的人。韓兵盯著那筆轉賬記錄,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那道疤在熒光下泛著暗紫色。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鳴兮的號碼。

“陸書記,劉建國那邊,有人幫他轉移資產。”

陸鳴兮握著手機。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查。查到底。需要省裡協調,你直接找我。”韓兵應了一聲,掛了。

掛完電話,他盯著那筆轉賬記錄又看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先從接收方入手。他把材料列印出來,裝進檔案袋,衣服換了,出了門。走廊裡的燈壞了,他摸著牆走,在黑暗裡腳步很穩。

唐映這兩天在跑信訪辦。沈知意讓她去的,說“你不是要了解河陽嗎,信訪辦是最能看到河陽的地方”。她去的第一天,接了一個老太太的上訪。老太太七十多歲,老伴去世了,兒子在外打工,家裡的地被徵了,補償款一直沒發。她拿著材料的手在抖,紙邊被捏出了褶。

唐映給她倒了杯水,扶著她坐下,問哪個部門負責,給誰批的,誰籤的字。老太太說不清楚,她就去看材料,看了兩遍。補償款的事涉及國土局、財政局、鎮政府,需要一個鎮幹部去跑。

她給韓兵打了個電話,韓兵沉默了一下,說這事歸口不在公安,但是認識那邊的負責人,可以幫忙問。唐映說謝謝韓所長。韓兵說“你在信訪辦磨幾天也好,知道老百姓怎麼過日子”。

唐映掛了電話,把老太太的材料影印了一份,原件還給她,留了自己的手機號。“阿姨,您回去等訊息。有進展我給您打電話。”

老太太握著她的手,眼眶紅了。“姑娘,你姓啥?”“姓唐。”老太太沒說話,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條腿有點瘸,左腿,拖著走。唐映站在信訪辦門口。看著那個蹣跚遠去的背影,這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握著老太太的溫度,有點涼,但沒有散。

江北在發改委忙專項債的事情,又加了三天班。許諾也在,兩個人每天一起吃飯、一起下班。有天晚上加班到深夜,食堂早關門了,江北去門口便利店買了兩碗泡麵,開水泡上,用資料夾蓋著。許諾吃了一口,燙得眼淚流出來了。不是哭,是燙的。江北遞給她一張紙巾。

“慢點吃。”許諾擦了眼淚,繼續吃,低著頭,沒看他。吃完麵,兩人一起走回宿舍。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個高,一個矮,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許諾忽然開口。“江北,你說,我們以後會留在河陽嗎?”江北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留不留,這段日子,我不會忘。”許諾沒接話。

林恬在宣傳部寫稿寫得頭禿。領導讓她寫一篇關於開發區復工的通訊,她憋了三天,改了好幾稿,改得自己都不認識了。唐映回宿舍的時候,她正趴在桌上,腦袋底下壓著稿子,臉上還糊著面膜。唐映推門進來,她一動沒動。“唐映,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幹這行?”

“怎麼了?”林恬把稿子遞過來。唐映看了一遍。“寫得挺好的。”“好甚麼好,領導說沒深度。”“甚麼叫深度?”林恬從桌上爬起來,把面膜揭了扔進垃圾桶。“就是那些高深的、我聽不懂的詞。甚麼‘戰略佈局’,甚麼‘高質量發展’,甚麼‘長效機制’。”唐映在床沿坐下。

“那你寫點聽得懂的。比如王師傅放了多少掛鞭炮,鞭炮響了多久,他站在哪棟樓前面,仰頭看了多久。這些就是深度。”林恬看著她,愣了一下,

“深度是這個意思?”唐映想了一下。“老百姓看得懂的,就是深度。”林恬轉過身,把稿子抽回來,從頭看了一遍。

又到週末。陸鳴兮難得沒有安排工作。柳如煙說去河邊走走吧。河陽穿城而過的那條河叫沱水,不寬,水很清,兩岸種著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

他們沿著河堤走,陽光很好,有人在釣魚,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放風箏。

柳如煙看著那隻飛不高的風箏,問了一句“鳴兮,你想過以後嗎?”陸鳴兮把手插進褲兜裡,河風吹得他衣領翻起來。“想過。但不一定想得對。”她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柔和。“那你想的是甚麼?”他想了很久。

“把河陽的事做好。然後,再說以後。”

柳如煙沒有追問。她知道,他說的“以後”裡,有她。就夠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陸鳴兮的手機震了。陳知非的訊息。“鳴兮哥,省裡有人在打聽你的底。不是趙書記那條線。是另一條。”

陸鳴兮腳步沒停,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甚麼底?”

“你在邊境的事。還有你在發改委那份AI報告。有人說你‘太激進’,不適合在地方主政。”

陸鳴兮把手機收回口袋,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柳如煙走在他旁邊,沒問是誰發的訊息。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手指涼,他的熱,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樣。沱水在身後流,流得很慢,看不出是在往前,還是回頭,但水總是要流向低處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