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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第44章 觀山

2026-05-14 作者:來振旭

趙懷遠走後,這個禮拜陸鳴兮難得沒有安排工作。

春和景明,

柳如煙說想去青溪鎮看看那片畫過的茶山,他答應了。

車是借孫秘書長的,一輛舊捷達,方向盤有點偏,跑高速要一直往右拽著。

沈知意坐在後座,手裡還拿著一份開發區的材料,翻了兩頁就收起來了,山路彎多,怕暈車。

青溪鎮的茶山在半山腰,車開不上去,三人下來步行。孟廣國提前到了,站在山腳等他們,穿著一件舊夾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手裡拄著一根竹竿。

他看著陸鳴兮笑了笑,“陸書記,這山我爬了三十年,今天陪你再爬一回。”

陸鳴兮接過他遞來的竹竿,四個人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路窄,只容一人,孟廣國打頭,陸鳴兮跟在他後面,沈知意第三,柳如煙最後。石板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孟廣國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踩在自己家的臺階上。

半山腰有塊平地,幾塊石頭當凳子。老陳早到了,擺了一張摺疊桌,鋪了塊藍布,上面放著茶壺茶杯。茶葉是今年新採的,還沒上市。老陳給每人倒了一杯,茶湯嫩綠,香氣清幽。孟廣國端起杯子沒喝,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今年這個香,比去年正。”

老陳笑了,“陸書記讓農科院來的,教我們炒茶。”

陸鳴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舌尖先觸到的是苦,苦很輕,不澀,很快就被回甘蓋住了。柳如煙坐在他旁邊,端著杯子看著遠處的山谷,霧氣還沒散,村莊在霧裡只露出灰瓦的屋頂,像浮在雲上的水墨畫。

沈知意放下杯子,看著那片霧氣。“陸書記,您說這兒能發展旅遊嗎?”陸鳴兮想了想,“路太遠,配套跟不上。先做產業,產業起來了,人自然來。”老陳在旁邊插話,“陸書記說的是。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逛?”

孟廣國端著茶杯,目光越過山谷。

“八十年代,我在鄉里當書記,那時候老百姓窮,一件衣服穿三年,補丁摞補丁。我們想搞聯產承包,老百姓不敢,怕被割尾巴。後來是幾個老黨員帶頭,包了村裡的荒地,當年糧食就翻了一番。第二年,全村都跟著幹了。”他看著杯中的茶湯,

“政策是好政策,但得有人帶頭。沒人帶頭,老百姓不敢動。”陸鳴兮聽著那番話,想著眼前河陽的困局,不缺政策,不缺資金,缺的是敢帶頭的人。

沈知意放下空了的茶杯。

“孟書記,您說的這個,是儒家講的‘身先士卒’。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孟廣國搖頭,

“我沒讀那麼多書,就知道一件事,當幹部的,得衝在前面。你衝了,老百姓才跟。你縮在後面喊‘同志們上’,誰聽你的?”沈知意接了一句,“您這個,比儒家還儒家。”

柳如煙忽然開口。

“我倒是想起莊子裡的一個故事。庖丁解牛,刀用了十九年,還像新磨的。別人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順著牛的紋理下刀,不硬砍,不硬切。”她頓了頓。“治理一個地方,是不是也這樣?先摸清它的紋理,再下刀。”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她。柳如煙上山這麼久,腳步輕,話少,跟著一路沒吭聲,她在看山,看霧,看遠處村莊的屋頂,像看畫。

“你說得對。”沈知意答了一句。“但摸清紋理需要時間。河陽等不了那麼久。”

柳如煙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那就一邊摸,一邊做。摸清了,調整方向,做對了,繼續往前走。”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吹得桌上的茶杯輕輕晃動。

陸鳴兮沒參與她們的討論,他在抽菸,青白色的煙在風裡飄散。柳如煙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煙夾在他指間,燙的。她輕聲說了一句“少抽點”。他把煙掐滅在石頭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

孟廣國站起來,拄著竹竿。“陸書記,我帶你去看看那片新種的茶園。”陸鳴兮跟著站起來,兩人沿著山脊往東走。沈知意要跟,柳如煙拉住了她。

“讓他們單獨走一會兒。”沈知意看著她,她又補了一句,“有些話,你在我不好說。”沈知意收回邁出的腳。柳如煙端起她的茶杯,重新倒滿。茶已經涼了,但茶香還在。

山脊的路更窄,只容一人。孟廣國走在前面,竹竿點在地上,篤篤篤。他忽然開口了。

“陸書記,你到河陽後,幹了不少事,也得罪了不少人。你知道哪些人最恨你嗎?”陸鳴兮腳步沒停,“你知道?”“那些被你擋了財路的人。劉建國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水底下還有甚麼魚,你我都還沒看見。”

陸鳴兮看著遠處山脊線上的茶園,新栽的茶樹矮矮的,一行一行,嫩綠嫩綠。“看見了也要摸。不摸,永遠不知道水有多深。”

兩人走到茶園邊上,老陳從後面趕上來,指著那片新栽的茶樹。“陸書記,這片苗是農科院推薦的品種,抗凍,產量高。三年後就能採。”

陸鳴兮蹲下來,摸了摸茶樹苗的葉子,薄薄的,嫩綠的,沾著露水,指腹上染了一層淡淡的綠。他直起身,看著遠處籠罩在薄霧中的村莊輪廓,看了很久才開口。

“老陳,合作社的事,你多盯著。有困難,直接找我。”老陳搓了搓手,他那雙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裂口。“陸書記,我幹了三十年村支書,從來沒想過,茶葉還能這麼搞。您來了,事就動了。”陸鳴兮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山的時候,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霧散了。山谷裡的村莊露出全貌,灰瓦白牆,炊煙裊裊。柏油路沒修到村口,還是石子路,雨天泥濘,晴天揚塵。陸鳴兮指著那條路對孟廣國說了一句,“路要修”。

孟廣國答了一句,“錢呢?”“先立項。錢的事,慢慢想辦法。”孟廣國沒再問了。

回到山腰平地,沈知意正和柳如煙討論那幅畫裡的構圖。柳如煙拆了一支新筆,蘸了水在石板上勾了她新添的那片茶園,茶樹之間的那條小路,山頂上那個人,還有那片正在散去的霧。

沈知意蹲在旁邊看著石板上的淡痕,“你把霧也畫進去了。這片霧,是今天的,還是你心裡的?”

柳如煙沒直接回答,筆尖在石板邊緣頓了一下,又提起來,答了一句“今天的,也是心裡的。今天不看見,心裡也不會有”。

陸鳴兮站在旁邊,看著石板上那片被水跡畫出又很快風乾的茶園。水乾了,甚麼都沒有留下。但柳如煙說,看見過就夠了。他看著那些消失的水痕,想起自己在發改委寫過的那些報告,每份都像石板上畫出的線條,從筆尖流出,很快被時間風乾。但總有幾根線條,會被另一個人看見。看見了,記住了,就夠了。

孟廣國招呼老陳再泡一壺茶,這次泡的是農科院改良工藝後試製的第一批新茶。茶湯顏色比剛才深一些,香氣更濃,入口不苦,回甘也長了。

沈知意端著杯子看了陸鳴兮一眼,問了兩個問題。

“您有沒有想過,十年後的河陽是甚麼樣子?”陸鳴兮想了想,答了一句“不知道。但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她追問,“您能保證?”他把茶喝完,放下杯子,“不能。但我不保證,誰保證?”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樹梢縫隙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柳如煙走在他前面,沈知意走在他後面,誰都沒有說話。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篤,篤,篤。

山風從谷底吹上來,帶來炒茶的焦香。他回頭看了沈知意一眼,她正低頭看路。他又看了柳如煙的背影,她走得輕,像踩在棉花上。

兩個女人,兩種走路的方式。一個低著頭,看路;一個抬著頭,看山。

他需要那個看路的人,也需要那個看山的人,一個替他把腳下的石子踢開,一個替他把遠處的霧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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