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齊了,開會。”
週一,上午,
縣政府三樓小會議室。
九名縣委常委陸續落座,氣氛有些微妙。
按照慣例,
週一上午的常委會主要研究本週工作安排,
但今天,會議議程臨時增加了一項——聽取舊城改造專案進展彙報。
陸鳴兮作為縣長助理、專案領導小組副組長,列席會議。
他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攤開筆記本,神色平靜,但手心微微出汗。
主持會議的是縣委書記周明,五十五歲,在縣裡工作二十三年,根基深厚。
他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沫:“現在,先請鳴兮同志彙報舊城改造專案進展。”
陸鳴兮剛要開口,常務副縣長李長河卻先說話了:
“周書記,在聽彙報之前,我有個情況要反映。”
會議室瞬間安靜。
李長河翻開面前的檔案,五十多歲的臉上掛著慣有的笑容,但眼神銳利:
“這兩天我接到不少群眾反映,說舊城改造專案的招標存在程式問題。”
“特別是雪霽集團的方案,保護要求太多,開發強度太低,有故意壓低土地收益的嫌疑。”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鳴兮同志年輕,可能經驗不足,被一些企業用‘文化保護’的漂亮話術迷惑了。”
“但這涉及八點七億的財政資金,涉及三千多戶群眾的切身利益,我們不能不慎重。”
話音落下,幾道目光投向陸鳴兮,
但更多的是投向李長河,有審視,有同情,也有看好戲的。
敢這樣和這位京圈太子爺說話,
今天這貨,真是老糊塗吃錯藥了,
周明放下保溫杯:“長河同志,具體說說,甚麼問題?”
“問題有三。”李長河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雪霽集團要求保留百分之七十的老建築,這意味著可開發土地面積大幅減少,土地出讓金至少要損失兩個億。”
“第二,他們的財務模型建立在民宿入住率百分之七十的基礎上,這根本是天方夜譚。北山這種小縣城,哪來那麼多高階遊客?”
“第三,”他看向陸鳴兮,笑容加深,
“也是最關鍵的——我聽說,鳴兮同志和雪霽集團的執行副總裁上官雪,是高中同學。”
“這層關係,在招標過程中是否做了迴避?”
最後一句話後,
陸鳴兮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他迎上李長河的目光:“李縣長,關於這三個問題,我可以解釋。”
“你說。”周明點頭。
陸鳴兮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的電子屏前,連線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首先關於土地收益。李縣長算的是短期賬,我們算的是長期賬。”
螢幕亮起,是一張複雜的分析圖。
“如果按常規開發,拆掉老建築建新樓盤,土地出讓金確實能多收兩個億。”陸鳴兮用鐳射筆指著圖表,
“但後續呢?新樓盤賣完就結束了。而如果按雪霽集團的方案,保留老城肌理,發展文旅產業,雖然前期土地收入少,但可以持續產生稅收、就業、消費。這是我們做的十五年現金流預測——”
圖表滾動,資料翔實:
“按常規開發,十五年總收益約十二億;按保護性開發,十五年總收益可達二十五億,並且從第六年開始反超。”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第二,關於民宿入住率。”陸鳴兮切換頁面,
“這是省旅遊局釋出的《周邊遊市場分析報告》。資料顯示,高鐵通車後,一小時交通圈內的古鎮類景點,平均週末入住率達到百分之六十五。雪霽集團預估百分之七十,是基於他們對產品差異化的自信。”
他又調出一份檔案:
“這是他們旗下其他文旅專案的實際運營資料。”
“在西南的云溪古鎮,他們用類似模式,做到了年均入住率百分之七十八。”
李長河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第三,”陸鳴兮轉向他,語氣平靜,
“關於我和上官雪的同學關係。在專案啟動之初,我已經向周書記和紀委報備過。並且,雪霽集團是透過公開招標入圍的,所有評審專家都是從省專家庫隨機抽取。招標全程錄音錄影,可供隨時調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李縣長對程式有疑問,我建議現在就請紀委介入調查。我們歡迎監督。”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澄清了事實,又將了一軍。
周明敲了敲桌子:
“好了,情況清楚了。鳴兮同志的解釋有理有據。”
“舊城改造專案是縣裡的頭號工程,既要算經濟賬,也要算民生賬、長遠賬。我看雪霽集團的方案,思路是好的。”
他看向李長河:
“長河同志關心專案是好事,但下次反映問題,最好先核實清楚。不要聽風就是雨。”
李長河勉強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不過周書記,我還有一件事——”
“說。”
“關於西邊老礦區。”李長河坐直身體,
“我接到訊息,省裡可能要對礦區進行重新勘探。”
“如果真有礦,那舊城改造的優先順序是不是要重新考慮?畢竟礦產資源是實打實的財政收入。”
陸鳴兮心頭一凜。
來了,上官雪預料的局面提前出現了。
周明皺眉:“這個訊息確切嗎?”
“八分把握。”李長河說,
“我堂弟在省地質局,透露了點風聲。具體方案,可能下個月就會下來。”
會議室裡氣氛再次變化。
如果礦區真有礦,那將是北山縣幾十年未遇的發展機遇,所有現有規劃都要讓路。
“這樣,”周明沉吟,
“鳴兮同志,你負責跟進這個事。”
“儘快核實訊息,瞭解省裡的意圖。在明確之前,舊城改造專案正常推進,但要做好預案。”
“明白。”陸鳴兮點頭。
散會後,陸鳴兮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上官雪發來的訊息:“常委會上被髮難了?”
陸鳴兮回覆:“你怎麼知道?”
“李長河堂弟給他打電話時,我的人正好在旁邊。”她回覆得很快,
“看來有人想用礦區的事攪局。你打算怎麼辦?”
陸鳴兮想了想,撥通她的電話。
“喂。”上官雪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應該在她辦公室。
“李長河想用礦區的事壓舊城改造。”陸鳴兮說,“你的訊息比我靈通,省裡到底甚麼態度?”
“兩派。”上官雪簡潔地說,
“一派主張全面勘探,如果有礦就大規模開採;”
“另一派主張謹慎,認為北山的生態太脆弱,經不起大開發。兩派正在博弈。”
“你怎麼看?”
“我的建議是,”上官雪頓了頓,
“搶在省裡定調之前,我們自己拿出一個方案——一個既能利用礦產資源,又不破壞生態的方案。”
“有這樣的方案?”
“有。”她語氣篤定,“我請了國內頂尖的礦業專家和生態學家,正在做可行性研究。”
“核心思路是‘小而精、深加工’——不開露天礦,只做地下開採;不賣原礦,就地深加工成高附加值產品。這樣對環境影響最小,經濟效益最高。”
陸鳴兮眼睛一亮:
“這個思路好。但技術難度大,投資也大。”
“所以我需要你。”上官雪說,
“你需要儘快在縣裡確立話語權,讓這個方案能被認真討論。而我,負責解決技術和資金問題。”
“條件呢?”陸鳴兮問,“還是上次那三條?”
“不。”上官雪笑了,
“條件升級了。”
“我要你在礦區開發中,給我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並且支援我整合北山的文旅資源,打造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陸鳴兮沉默。
這個要價很高,但如果她真能拿出可行的方案,未必不能談。
“我需要看到具體方案。”
“三天。”上官雪說,
“三天後,我帶專家團隊來北山,當面彙報。但在這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
“讓李長河閉嘴。”她的聲音冷下來,
“他在常委會上發難只是個開始。我收到訊息,他正在接觸外地礦企,想繞過縣裡,直接和省裡對接。”
“如果讓他搶了先,我們的方案再好也沒用。”
陸鳴兮握緊手機:“我該怎麼做?”
“兩條路。”上官雪說,
“要麼找到他的把柄,讓他不敢亂動;要麼給他更大的利益,把他拉過來。我建議你雙管齊下。”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
“陸鳴兮,這是你的第一場硬仗。贏了,你在北山就站穩了;輸了,可能就要提前結束掛職。你準備好戰鬥了嗎?”
窗外,秋日陽光正好。
陸鳴兮看著辦公桌上父親的照片——那是陸則川四十歲時的照片,在河西的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笑容爽朗。
“準備好了。”他說。
……
陸鳴兮來到縣文旅局。
沈落雁不在辦公室。
同事說她請了假,去王家峪村處理祠堂修繕的糾紛了。
“甚麼糾紛?”陸鳴兮問。
“好像是有村民覺得修繕進度太慢,耽誤了辦酒席,和施工隊吵起來了。”同事嘆氣,“小沈那脾氣,肯定要較真。”
陸鳴兮立刻驅車前往王家峪。
趕到時,祠堂門口圍了十幾個人,吵吵嚷嚷。
沈落雁站在中間,臉漲得通紅,但還在努力解釋。
“李大伯,傳統工藝就是慢,但修好了能用一百年。用水泥糊,三五年就開裂了……”
“俺不管啥一百年!”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嚷嚷,
“俺孫子下個月結婚,祠堂用不上,你讓俺去哪擺酒?”
眼看衝突要升級,
陸鳴兮快步走過去:“都靜一靜!”
人群安靜下來。
村民認得他是縣裡的領導,都讓開一條路。
“李大伯是吧?”陸鳴兮走到老漢面前,
“您孫子結婚是大喜事,祠堂用不上,確實是個問題。”
“這樣,我在縣裡給您協調一個場地,保證不比祠堂差。費用,縣裡出一半。”
老漢愣了愣:“真……真的?”
“真的。”陸鳴兮掏出手機,
“我現在就打電話安排。”
一通電話後,事情解決了。
老漢滿意地離開,村民也散了。
祠堂門口只剩下陸鳴兮和沈落雁。
“對不起,”沈落雁低著頭,
“我又把事情辦砸了。”
“不怪你。”陸鳴兮說,
“基層工作就是這樣,理想和現實總有衝突。關鍵是要找到平衡點。”
兩人走進祠堂。施工還在繼續,木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陸助理,”沈落雁忽然說,“我聽說上午常委會的事了。”
“你怎麼知道?”
“局裡傳開了。”她看著他,
“他們說李縣長針對你,說你年輕沒經驗,想把你擠走。”
陸鳴兮苦笑:“傳得還真快。”
“您要小心。”沈落雁認真地說,
“李縣長在縣裡經營二十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我……我聽說了一些事,可能對您有用。”
“甚麼事?”
沈落雁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
“我這幾個月走訪古村落,收集老故事。”
“在趙家溝村,聽老人說,二十年前礦區發生過一次事故,死了三個人,但被壓下來了。”
陸鳴兮瞳孔一縮:“詳細說說。”
“具體不清楚,老人也語焉不詳。”沈落雁合上本子,
“但他說,當時負責礦區的領導,就是現在縣裡的某個領導。如果這事能查清楚……”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你有把握嗎?”陸鳴兮問。
“我可以試試。”沈落雁說,
“我祖父教過我古籍考據的方法,可以從地方誌、檔案、老人口述中交叉印證。只是需要時間,也需要……您的授權。”
陸鳴兮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單純的女孩,也許能成為他意想不到的助力。
“好。”他點頭,“你悄悄查,注意安全。有任何發現,直接向我彙報。”
“嗯。”沈落雁重重點頭,眼中閃著光,“我會做好的。”
離開王家峪時,夕陽西下。
陸鳴兮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沈落雁還站在祠堂門口,朝他揮手。
這個女孩,像一株倔強的竹子,看似柔弱,實則堅韌。
開車回到宿舍,
陸鳴兮,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柳煙的管家,那位五十多歲的婦人。
她穿著樸素的深色衣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陸先生,小姐讓我送來的。”她遞過食盒,
“說是您今天辛苦了,吃點東西補補。”
陸鳴兮接過食盒,還溫熱著:
“柳小姐太客氣了。她怎麼知道我……”
“小姐有自己的訊息渠道。”管家微微躬身,
“小姐還說,如果您在礦區的事情上需要幫助,她可以引薦幾位真正懂行的專家。”
“不是學院派的,是在一線幹了幾十年的老工程師。”
陸鳴兮心中一動:“柳小姐對礦區也有興趣?”
“小姐對北山的一切都有興趣。”管家說,
“她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有時候,解決問題的鑰匙,不在問題本身,而在問題之外。”
這話玄妙。陸鳴兮琢磨著。
“還有,”管家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小姐給您的。”
信是手寫的,娟秀的字跡:
“陸先生:見字如晤。聞君今日遇阻,特備薄食,聊表慰藉。北山之事,看似繁雜,實則脈絡清晰。李之所恃,無非資歷與人脈;君之所長,在於理念與擔當。短兵相接,非智者所為。何不另闢蹊徑,從彼忽視處入手?如需助力,妾當不遺餘力。柳煙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