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從港城回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
他沒有回西山,直接去了邊境指揮所。
鐵皮房裡的燈還亮著,陸則川坐在行軍床上,披著外套,面前攤著一張邊境地圖。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從小周臉上移到那隻緊握的黑色隨身碟上,停了兩秒。
“坐。”
小周在他對面坐下,把隨身碟放在桌上。
隨身碟很小,黑色的,塑膠外殼磨得有些發亮,邊角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陸則川沒有立刻拿起來,只是看著它,像在看一件很舊的、很熟悉的東西。
“他怎麼說?”他問。
“蕭正峰說,讓您看看。然後說,他等的人,等到了。”小周的聲音有些啞,開了整整一天的車,沒怎麼喝水。
陸則川點點頭。他拿起隨身碟,握在手心裡,拇指摩挲著那道劃痕。“還有呢?”
“還有,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小周頓了頓。“他說,刀交出去了,握著刀的手,要穩。”
陸則川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他把隨身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還是黑的,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像一堵看不見盡頭的牆。
風小了一些,鐵皮房頂不再響了,偶爾有一聲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周,你跟著我,也有一個月了吧?”
“二十八天。”
陸則川點點頭。“二十八天,跑了多少路?”
小周想了想。“沒算過。但輪胎該換了。”
陸則川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明天你回京城。把這個隨身碟交給沈懷遠。讓他看完了,給我一個結論。”
小周站起來。“是。”
“還有,告訴沈懷遠,東西我看過了,沒問題。但怎麼用,甚麼時候用,讓他等我的訊息。”
小周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明白。”
陸則川轉過身,看著那張行軍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他走過去,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床頭上。“你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小周點點頭,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吹得桌上的地圖翻了幾頁。
陸則川沒有去按,只是看著那些翻動的紙頁,像看著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在風裡飄。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很久,那邊才接。
“則川同志,這麼晚。”
是陳遠山的聲音,比上次通話時更沉,帶著被驚醒的沙啞。
陸則川沒有道歉,沒有客套,直接開口。
“遠山同志,有件事想跟您通個氣。”
“說。”
“蕭正峰手裡的東西,到了我這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則川以為他掛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
然後陳遠山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清醒了很多。
“到了你那兒,然後呢?”
“然後,我看了。”陸則川頓了頓。
“東西是真的。陳家跟境外的那些交易,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陳遠山沒有說話。
陸則川能聽見電話那頭有輕微的呼吸聲,
“遠山同志,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我知道。”陳遠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但我也知道,你不會把這些東西隨便交給別人。否則你不會半夜打電話給我。”
陸則川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您說得對。我不會隨便交給別人。但我會交給該交的人。”
“該交的人是誰?”
“法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陸則川聽見了電話那頭傳來的一聲很輕的嘆息,
“則川同志,你我還是老了。”陳遠山的聲音低了下去。“老了的人,不該管年輕人的事。”
“這不是年輕人的事。這是國家的事。”
“國家的事,有國家的人管。不是你,也不是我。”
陸則川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邊有一絲髮白的跡象,很淡,像墨汁裡滴了一滴水,慢慢洇開。
“遠山同志,我不跟您爭了。東西在我手裡,該怎麼做,我知道。您也該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亂來。”
“我知道。”陳遠山頓了頓。“所以我才怕你。”
陸則川愣了一下。
“你不怕得罪人,不怕丟官,不怕死。你甚麼都不怕,我拿你沒辦法。”陳遠山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很老很老的疲憊。“則川同志,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四十年來,我看著你從縣委書記做到省委書記,又從省委書記退下來。你走過的每一步,我都看見了。你得罪過的人,我也都看見了。”陳遠山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為甚麼能走到今天嗎?”
陸則川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能幹。是因為你運氣好。每次你得罪了人,都有人替你擋著。你父親,你爺爺,還有那些老戰友。”陳遠山的聲音高了一點。“但現在,他們都不在了。你還要得罪人,誰來替你擋?”
陸則川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天邊。那抹白色越來越寬,從山脊後面漫上來,像潮水。
“遠山同志,您說完了嗎?”
“說完了。”
“那我說兩句。”陸則川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走到今天,不是靠誰替我擋。是靠我做的事,對得起良心。得罪人,是那些人不該在那個位置上。替他們擋的人,也不是替我擋,是替國家擋。您說我不怕死,對,我不怕。但您說我不怕丟官,錯了。我怕。我怕丟了官,就沒人做該做的事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然後陳遠山輕輕說了一句:“則川同志,你贏了。”
“這不是輸贏的事。”
“對你來說不是。對我來說是。”
電話掛了。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山脊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先是灰色的,然後是淡金色的,最後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一片橙紅。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