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用望遠鏡掃視周圍的地形。
山腰的灌木叢很密,藏十幾個人不成問題。山腳下有一條小路,通往界碑方向,應該是他們來的路。河邊沒有路,要想過河,只能游過去。
“把埋伏點設在這兒。”他指了指身下的位置。“等他們來了,先不要動。等交貨的時候,打帶頭的。其他人要是跑,不要追,看住貨。”
趙老兵看著他。“你不怕他們銷燬證據?”
陸鳴兮想了想。“比槍更值錢的東西,他們捨不得毀。真要毀,也比落到我們手裡強。他們不傻。”
趙老兵點點頭。兩個人繼續趴在那裡,把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的位置都記下來。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河面上起了一層霧,薄薄的,像一層紗。
陸鳴兮看著那片霧,忽然想起青石峪的早晨,想起柳如煙站在畫室門口的樣子。他閉上眼睛,把那個畫面壓下去,繼續觀察地形。
第二天,他們帶著五個精選出來的戰士,在營地裡做模擬推演。趙老兵在地上用石頭擺出地形,陸鳴兮站在旁邊,一個一個地分配任務。
“你,負責左邊。你,右邊。你和我,中間。趙哥帶兩個人,在後面壓陣。等他們開始交貨,聽我命令。我說打,就打。先打帶頭的,再打拿槍的。其他人要是蹲下,就不要打。”
一個戰士舉手。“要是他們開槍還擊呢?”
陸鳴兮看著那個戰士。“那就打回去。但我們人少,不能跟他們耗。打掉帶頭的,他們就亂了。亂了,就好辦了。”
趙老兵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等陸鳴兮分配完,他站起來,看著那五個戰士。“都聽明白了?”
“明白!”
“回去準備。明天凌晨出發。”
戰士們散了。陸鳴兮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石頭。趙老兵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緊張嗎?”趙老兵問。
陸鳴兮想了想。“不緊張。但怕。”
趙老兵點點頭。“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他頓了頓。“但你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是甚麼嗎?”
陸鳴兮看著他。
“別人怕了,會退。你不會。你怕了,還往前走。”
陸鳴兮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上的傷已經結痂了,留下一道硬硬的疤。
第三天。凌晨三點,隊伍出發了。
六個人,沿著山路往南走。沒有燈,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的。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發白。陸鳴兮走在最前面,趙老兵跟在最後面。
到河邊的時候,天還沒亮。河面上有一層薄霧,像昨晚看過的那個早晨一樣。陸鳴兮帶著人摸上山腰,找到之前選定的位置,趴下來。灌木叢很密,把他們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從上面往下看,空地一覽無餘。從下面往上看,甚麼都看不見。
趙老兵趴在他旁邊,用望遠鏡往下掃了一遍。“沒人。我們來得早。”
陸鳴兮點點頭。他看了一眼手錶——四點二十分。天還有一個多小時才亮。他趴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露水打溼了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潮。他沒有動,只是看著下面的空地,等著。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陸鳴兮盯著下面那塊空地,腦子裡甚麼都沒想。沒有云州,沒有港城,沒有柳如煙,沒有妍詩雅。只有這塊地,這條河,這座山。只有即將到來的人,和即將發生的事。
天邊開始發白了。晨光從山的那一邊透過來,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魚肚白。河面上的霧更濃了,像一鍋煮沸的牛奶,在風裡慢慢翻滾。
趙老兵碰了碰他的胳膊。陸鳴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河對面,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四個。從對岸的樹林裡走出來,沿著河邊走。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揹著包,走得不快,但很穩。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手裡拿著甚麼東西——不是槍,是手機,螢幕亮著,在晨霧裡像一盞小燈。
他們過了河,走到空地上,停下來。四個人背靠背站成一個圈,面朝四個方向。是老兵。陸鳴兮穩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機。不是時候,貨還沒到。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對岸又有人來了。這次是五個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手裡提著一個箱子——銀色的,不大,但看起來很沉。後面四個人都揹著槍,不是步槍,是衝鋒槍,短管,適合近戰。
陸鳴兮的手指收緊了一點。趙老兵在旁邊,呼吸很輕,像一尊石像。
交貨開始了。拿箱子的人走到空地中央,把箱子放在地上。對面那個拿手機的人走過來,蹲下,開啟箱子。晨霧太濃,陸鳴兮看不清箱子裡是甚麼。但他看見那個拿手機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點了點頭。
交易完成。
陸鳴兮穩住呼吸。準星壓在那個拿手機的人身上。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打。
槍聲撕裂了黎明的寂靜。拿手機的那個人倒下去,其他人愣住了。
陸鳴兮的第二槍已經響了,打在拿箱子的人腿上,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趙老兵和其他戰士同時開火,槍聲從山腰上傾瀉而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下面的人亂成一團,有人往樹後面跑,有人往河邊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不許動!”陸鳴兮的聲音從山腰上砸下來。“中國邊防!放下武器!”
一個拿衝鋒槍的人抬起槍口。陸鳴兮沒有猶豫,扣下扳機。那個人手裡的槍飛出去,他捂著手蹲下來。剩下的人不敢動了。槍扔在地上,雙手抱頭,蹲成一排。
趙老兵帶著兩個戰士衝下山去。陸鳴兮留在山腰上,槍口對著下面,沒有移開。他看見趙老兵跑到箱子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站起來,朝陸鳴兮的方向豎起大拇指。箱子是安全的。貨是安全的。
陸鳴兮慢慢鬆開扳機。手沒有抖。很穩。
回到營地,天已經大亮了。那九個人被關進臨時羈押室,箱子被送到值班室。陸鳴兮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趙老兵把箱子開啟。
裡面是一臺裝置。不大,銀色的外殼,上面有很多介面和按鈕。陸鳴兮不認識,但趙老兵的臉色變了。
“這是甚麼?”陸鳴兮問。
趙老兵沒有回答。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掛了電話,他轉過頭,看著陸鳴兮。
“上面說,這是通訊裝置。軍用級別的。不是普通的貨。”他頓了頓。“他們說,這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陸鳴兮看著那臺裝置。銀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他忽然想起國防大學課堂上老教授說的話——“有些東西,比槍更危險。槍只能打死人,這些東西,能打垮一個國家。”
趙老兵拍拍他的肩膀。“你立了大功。”
陸鳴兮沒有說話。他看著那臺裝置,很久。
深夜,陸鳴兮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今天他抓了九個人,繳獲了一臺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裝置。趙老兵說他立了大功。他沒有覺得高興,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不是睡一覺就能緩過來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很多畫面——那個拿手機的人倒下時的樣子,那個拿箱子的人跪在地上慘叫的聲音,那臺銀色裝置在燈光下反射的光。還有更早的,那些在密林裡逃跑的人,那些在月光下恐懼的眼睛。
他睜開眼睛,看著月亮。月光很亮,很靜。
“如煙,我今天又做了一件事。”他輕輕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對的事。但我做了。”
月亮沒有回答。只是照著他,很亮,很靜。
港城。柳如煙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手機沒有訊息。她已經習慣了。但她知道,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雲州。
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調查還在繼續。她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須打。
月光照著邊境的群山,照著港城的海面,照著雲州的梧桐。
照著那些在守的人,照著那些在等的人。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