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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第467章 無人知曉的夜晚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輾轉無眠的深夜,窗簾沒拉嚴,

一道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白得像霜。

陸鳴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蘇玥在隔壁房間,隔著一堵牆,他能聽見那邊偶爾傳來的細微響動——翻身的窸窣聲,枕頭被拍松的悶響,還有她輕柔的呼吸聲。

他知道她沒睡著。

她睡不著的時候,呼吸會變淺,他會翻身的頻率會變高。

這麼多年,他太瞭解她。

可是他並沒有過去敲門。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今天下午在火車站接她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當那個穿米白色風衣的身影從出站口走出來,當那條紅色圍巾在人群中那麼顯眼,當他看見她臉上那個和七年前一模一樣的笑容——

他突然發現,自己甚麼都沒準備好。

他沒準備好怎麼告訴她,雲州的水有多深。

沒準備好怎麼告訴她,他每天面對的是甚麼樣的人,甚麼樣的事。

沒準備好怎麼告訴她,那個叫祁幼楚的女人,和他之間到底算甚麼。

蘇玥不問。她從來都不問。這是她的好,也是她的可怕。

她來了,就像從前一樣,笑著站在他面前,說“想你了”。

好像他們之間隔著的那兩百公里,那些沒接的電話,那些越來越短的回覆,都是不存在的。

她相信他。

或者說,她選擇相信他。

可,無數個深夜,這份相信,會壓得他喘不過氣。

陸鳴兮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那道月光。

月光是冷的,白得沒有溫度,像今天下午祁幼楚離開時的背影。

她站在餐館門口,和蘇玥擁抱,然後上了計程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

但陸鳴兮看見了。

那一眼裡有甚麼?他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裡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不是不捨,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很深的複雜。

像有一根細線,輕輕勒在心上,不疼,但存在。

他和祁幼楚之間,到底算甚麼?

戰友?是。父輩淵源?也是。知己?也許是。

但不止這些。

銀杏樹下的那個下午,她站在漫天金葉裡,把那片葉子收進口袋。

茶舍裡,她問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危險,你會來救我嗎”。他說“會”,她點點頭,說“那就夠了”。

夠了甚麼?夠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很想說點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因為他沒有資格說。

他有個等了他七年的女子。那個女子今天來了,就睡在隔壁,呼吸聲均勻得像一首他聽了七年的老歌。

他怎麼能想別人?

可他還是想了。

陸鳴兮坐起來,把枕頭墊高,靠在床頭。

隔壁的響動停了。蘇玥應該睡著了。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今天下午的畫面——

祁幼楚坐在早餐店裡,低頭喝粥。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眼底有血絲,但眼神很亮。

她說“你父親和我父親是同一類人”,他說“哪一類”,她說“把根扎得很深的那一類,所以無論風吹多大,都不會倒”。

他想起那時候自己想說甚麼。

他想說:你呢?你的根扎得深嗎?風來的時候,你扛得住嗎?

但他沒說。他只是看著她喝粥,看著陽光一點一點爬上她的肩。

那是他第一次那麼認真地看一個人喝粥。

荒謬。

陸鳴兮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吊燈旁邊。

他不知道那道裂紋是甚麼時候有的,就像他不知道心裡那道裂紋是甚麼時候裂開的。

他愛蘇玥。這一點他從不懷疑。

從十五歲到現在,十二年。他生命裡最好的十二年,都是她陪著的。大學裡的銀杏道,畢業後的異地戀,她每一次笑著說“我等你”,他每一次說“忙完這陣就陪你”——都是她。

她是他生命裡的常量。無論外面怎麼變,她都在那裡。

但祁幼楚的出現,讓他開始想一個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

常量之外,有沒有可能還有別的變數?

不是取代,不是背叛,只是……存在。

他欣賞祁幼楚。欣賞她的清醒,她的堅定,她身上那種和父親一樣的、刀鋒般的氣質。

也欣賞她的柔軟——

她收進口袋的銀杏葉,她提到外婆時的眼神,她問“你會來救我嗎”時那一點不確定的遲疑。

那種柔軟,不是給所有人看的。

他看見了。所以他心裡多了一道裂紋。

這道裂紋不深,但存在。

它讓他開始懷疑自己——

懷疑自己對蘇玥的感情,是不是真的足夠純粹;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變成那種他最討厭的人;懷疑這條路走下去,會不會在某一天,他不再認得鏡子裡那個人。

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落在床中間。

陸鳴兮看著那片月光,想起很多年前父親說過的話。

那時候他還小,大概十來歲。

有天晚上睡不著,起來上廁所,經過父親書房,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裡面,對著窗戶發呆。

他走進去問:“爸,你怎麼不睡覺?”

父親轉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在想事。”

“甚麼事?”

“很多事。”父親說,

“工作上的,人事上的,還有……自己心裡的事。”

他不明白:“心裡有甚麼事?”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現在他長大了。

他明白了。

心裡的事,就是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裡,一遍一遍想,卻想不明白的事。

是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念頭,不能承認卻真實存在的感受。

是蘇玥睡在隔壁,他卻想著另一個女人。

是明知道不對,卻控制不住。

是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想著心裡那道裂紋,不知道它們甚麼時候會徹底裂開。

陸鳴兮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手掌很熱,臉也很熱,但心是涼的。

他想起下午送祁幼楚上車後,和蘇玥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她牽著他的手,很自然的,像過去七年裡的無數個瞬間。

她說:“幼楚是個好姑娘。”

他嗯了一聲。

她說:“她說你們是戰友,是朋友。”

他又嗯了一聲。

她停下來,看著他。

路燈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一切。

“陸鳴兮,”她說,“你不用解釋甚麼。我相信你。”

就這一句話。

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沒有那些他預想過的難堪和尷尬。

只是“我相信你”。

那一刻,他心裡那道裂紋,好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不是癒合,是填滿——用愧疚,用感激,用更深的複雜。

他抱住了她。

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抱了很久。

不是因為她需要被抱,是因為他需要。

需要確認她還在,需要確認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還在,需要確認自己還沒有完全變成那個不敢面對鏡子的人。

蘇玥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拍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知道她甚麼都知道。

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也是他最離不開她的地方。

陸鳴兮放下手,重新躺回枕頭上。

月光又移了一點,現在落在床尾的椅子上。

椅子上搭著他今天穿過的那件外套,口袋裡裝著那片銀杏葉——

他撿的那片。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留著它。

也許是因為那個下午太美,美到讓人捨不得忘記。

也許是因為那片葉子落在他腳邊的時候,他下意識想留住甚麼。

也許只是因為——他是個念舊的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蘇玥的訊息。

“睡不著?”

他愣了一下,回覆:“嗯。”

過了幾秒,她又發來一條:“我在聽你翻身。”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來她一直醒著。原來她一直在聽。原來她甚麼都知道。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只發了一個:“對不起。”

她很快回復:“不用對不起。我在呢。”

就這幾個字。

陸鳴兮看著螢幕,眼睛有點發酸。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

月光還在,裂紋還在,心裡那道細線還在。

但隔壁那個人還在。那個等了他七年的人,那個說“我在呢”的人,那個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不問的人。

她還在。

窗外的夜很深。雲州的夜,總是這樣深,深得像能把一切都吞沒。

但隔壁那盞燈還亮著。

隔著牆,他能看見那道光,淡淡的,從門縫底下漏進來。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隔壁的門輕輕開啟,腳步聲走近,他的房門被推開。

蘇玥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毛衣,頭髮有些亂,眼睛卻很亮。

“過來。”她說。

陸鳴兮坐起來,看著她。

她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別一個人扛著。”她說,“我在。”

她的手很暖。

窗外那道光還在,但此刻他不需要那光了。

因為光就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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