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第一場霜,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陸則川推開老宅的木門,
院中那株老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濛濛的天。
青石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白,踩上去咯吱作響,像嚼碎薄脆的糖。
他披著那件藏青色的舊棉襖,拎著竹掃帚,慢慢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動作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打太極。
這是他退休後養成的習慣。
每天清晨掃一遍院子,不是為了乾淨,是為了讓身子骨活動開。
人老了,最怕懶。一懶,精氣神就散了。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然後熄火,車門開啟又關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是兩個人的腳步,一個沉穩,一個略輕。
陸則川沒抬頭,繼續掃著落葉。
院門被推開,祁同偉的聲音響起:“老書記。”
陸則川這才抬頭,看見祁同偉和身後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眉眼周正,眼神沉穩,站在祁同偉身後半步的位置,不卑不亢。
“這位是?”陸則川放下掃帚。
“省紀委的劉明遠。”祁同偉說,
“劉正峰書記的侄子,也是他派來的。”
陸則川點點頭,沒多問。
他把兩人讓進堂屋。屋裡生了爐子,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擺著昨晚沒喝完的茶,茶壺還溫著。
“坐。”陸則川指了指椅子,自己去拿乾淨茶杯。
祁同偉攔住他:“我來。”
他接過茶壺,熟練地燙杯、洗茶、沖泡。
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常喝茶的人。
陸則川在爐邊坐下,伸手烤著火。
爐火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像深潭裡的光。
“正峰讓你來,有甚麼事?”他問劉明遠。
劉明遠正襟危坐:“陸老,劉書記讓我帶句話。”
“說。”
“雲州的事,可能要收網了。“劉明遠說,“但不是收趙家,是收那個叫的人。”
陸則川沒說話,只是看著爐火。
“劉書記說,這件事牽涉面廣,需要您老人家知道。”
劉明遠頓了頓,“他說,有些賬,該算了。”
祁同偉泡好茶,給陸則川和劉明遠各斟一杯,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老樹是誰?”陸則川端起茶盞,沒喝,只是聞了聞茶香。
劉明遠沉默了一下:“省裡的一位老領導。”
“說名字。”
“李正清。”
茶煙嫋嫋,在清晨的光線裡打著旋兒。
陸則川沒有驚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是他。”他說。
爐火燒得正旺,偶爾噼啪一聲,炸出一兩點火星。
陸則川端著茶盞,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明前採摘,芽葉細嫩。
是他年輕時愛喝的,老了也不改。
“李正清這個人,”他緩緩開口,“我認識三十年了。”
祁同偉和劉明遠都安靜地聽著。
“當年我在漢東,他是省委副秘書長。後來我調走,他去了政協。再後來,就退二線了。”陸則川抿了一口茶,
“表面上,他是趙家的門生。實際上,趙家不過是他的棋子。”
他看向劉明遠:“正峰查到他甚麼程度了?”
劉明遠斟酌著措辭:
“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林小雨的賬本里,有七筆款項流向他的親屬賬戶。王建軍死前,也留下了一份材料,指向他。”
“王建軍的材料,可信嗎?”
“可信。”劉明遠說,
“王建軍是省安監局的副處長,因為三號礦驗收的事,和李正清有過正面衝突。”
“他那份材料,是在死前一週交給一個朋友的,叮囑如果出事就上交。我們核實過,筆跡、指紋都對得上。”
陸則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爐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滅滅。
“陸老,“劉明遠試探著問,“您對李正清這個人,怎麼看?”
陸則川沉默了很久,久到爐火又噼啪響了兩聲。
“他年輕時,也是個想做事的。”他終於開口,
“我在漢東的時候,他分管經濟,思路清晰,手段靈活。有幾個大專案,是他一手推動的。”
他頓了頓:
“但後來變了。甚麼時候變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多了,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覺得,與其做事,不如做人。”
祁同偉接過話:
“他在政協那幾年,和趙家走得近。趙立春當副省長的時候,李正清是他最重要的智囊。後來趙立春退了,他又扶持趙為民。”
“趙為民那個兒子,“陸則川微微搖頭,“心術不正。”
“趙遠航?”劉明遠問。
“嗯。”陸則川說,“我見過一次,三年前,省裡開會。那孩子眼睛裡沒有光,只有慾望。”
他看向祁同偉:“同偉,你還記得咱們當年怎麼說的嗎?”
祁同偉點點頭:“記得。”
“說來聽聽。”
祁同偉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當年您在漢東,說為官有三重境界。”他緩緩道,
“第一重,做事。第二重,做人。第三重,做自己。”
他頓了頓:
“做事,是把事辦好,對得起俸祿。做人,是把人做好,對得起良心。做自己,是把初心守住,對得起這輩子。”
劉明遠聽著,若有所思。
陸則川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散開。
“你還記得。”他說。
“一輩子忘不了。”祁同偉說。
陸則川看向劉明遠:“小李,你覺得李正清,在哪一重?”
劉明遠想了想:
“他做事還行,做人......不好說。但做自己,肯定沒做到。”
“為甚麼?”
“因為他被慾望裹挾了。”劉明遠說,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是停不下來。”
陸則川點點頭:“你說得對。”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老宅的院子,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是西山連綿的山影,黛青色,像一幅淡墨畫。
“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走對路,是走錯了還能停下來。”他說,
“李正清停不下來,是因為他捨不得。”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捨不得權力,捨不得地位,捨不得那些不該得的東西。捨不得,就會越陷越深,直到把自己埋進去。”
爐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依然清明。
“正峰讓你來,不只是告訴我這件事吧?”他看著劉明遠。
劉明遠點頭:“劉書記說,收網的時候,需要您老人家說句話。”
“甚麼話?”
“如果李正清求見您,您見不見?”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回到爐邊坐下。
“他如果來,我就見。”他說,“三十年的交情,總該有個了斷。”
中午,祁同偉和劉明遠留下吃飯。
陸則川親自下廚,煮了一鍋麵。
面是自己和的,擀得薄薄的,切得細細的。湯是老母雞燉的,加了香菇、木耳、黃花菜,香得能勾出魂來。
和光同塵,持素報樸,這就是曾經叱吒風雲的封疆大吏陸則川晚年半隱半退樸實無華的生活,陸家遺風,代代相傳。
三個人圍坐在八仙桌邊,呼嚕呼嚕吃麵。
沒有酒,沒有菜,就是一碗清湯麵,吃得滿頭大汗。
劉明遠吃完,擦了擦嘴:
“陸老,這面真好吃。”
“哈哈,好吃就多吃一碗。”陸則川說,
“我這兒別的沒有,面管夠。”
“你小子有福了,能吃到陸書記親自煮的面,夠你老小子吹半輩了,老子跟了陸書記半輩子才有的這福!”
“哈哈哈!”
聽了祁同偉的話,劉明遠毫不客氣趕緊又盛了滿滿一碗。
祁同偉吃得慢,一邊吃一邊看著陸則川。
“老書記,幼楚昨天來電話了。”他說。
陸則川抬眼看他。
“她說,見到鳴兮了。在云溪古鎮,看銀杏。“祁同偉頓了頓,
“她說鳴兮很好,比想象中沉穩。”
陸則川沒說話,低頭吃麵。
“她還說,鳴兮心裡有人了。”祁同偉說,“那個記者,蘇玥。”
陸則川點點頭:“我知道。”
“你見過?”
“見過照片。”陸則川放下筷子,
“鳴兮給我看過。他想結婚,哈哈孩子長大了,結婚都比我們覺悟的早啊!”
祁同偉笑了:“老書記,您覺得那姑娘怎麼樣?”
“小姑娘挺好。”陸則川說,
“看眼睛就知道,是個能守住初心,內心清澈的人,在現在這個社會,很難得!”
劉明遠聽著,忍不住問:“陸老,您不介意兒子的婚事?”
“介意甚麼?”陸則川看著他。
“門第,家世,這些......”
陸則川笑了,是那種看透世事後的笑。
“小李,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還沒明白?”陸則川說,
“古往今來,自先秦以降,士族門閥何其多,漢唐更盛,可如今呢?安在?”
“門第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世是祖上的,日子是自己的。找個能守住初心的人,比找個門當戶對的,更重要啊。”
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祁同偉看著陸則川,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這位老領導的時候。
那時候陸則川四十出頭,正當盛年。
第一次見面,就問他:“同偉,你為甚麼要當警察?”
他回答:“想抓壞人。“
陸則川笑了,說:“抓壞人簡單,不讓自己變成壞人,難。”
那句話,他記了三十年。
“老書記。”祁同偉開口。
“嗯?”
“幼楚說,她想調去雲州。”
陸則川看著他:“你同意了?”
“沒同意,也沒反對。”祁同偉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她為甚麼要去?”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她說,雲州的事,她想看到底。”
陸則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
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院子裡,斑駁一片。
下午,劉明遠告辭。
祁同偉沒走,陪陸則川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太陽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陣晚風浮過,將院中老槐樹,影子也拉得老長,
像一條沉默的河流。
“同偉。”陸則川忽然開口。
“嗯?”
“你說,我們這一代人,做對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
祁同偉愣了一下,看著陸則川。
陸則川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是被鍍了一層金邊。
“我不知道。“祁同偉如實說,
“有時候覺得對,有時候覺得不對。”
“說具體點。”
祁同偉想了想:“對的時候,是看著老百姓日子好過了,看著這三十年國家一步步走過來。不對的時候......”
他頓了頓:“是看著有些人,變了。”
“哪些人?“
“以前一起拼過的戰友。”祁同偉說,“有的一開始就變了,有的慢慢變了。像李正清這樣的,不是個例。”
陸則川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山影。
“我有時候想,”他說,
“是不是我們這代人,給了他們太多機會?”
“甚麼機會?”
“犯錯的機會。”陸則川說,“權力大了,誘惑多了,考驗就來了。有些人能扛住,有些人扛不住。”
祁同偉沉默著。
“但轉念一想,”陸則川又說,“不給他們機會,老百姓就沒機會。發展是要代價的,這個代價,總要有人承擔。”
他看著祁同偉:“所以我說不清,到底是對是錯。”
祁同偉想了想,說:“老書記,我記得您當年說過一句話。”
“甚麼話?“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對得起俸祿,對得起良心。”祁同偉說,
“能做到這兩條,就是好官。”
陸則川笑了:“你記得倒清楚。”
“一輩子忘不了。”
兩人都沉默了。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
偶爾有鳥叫,啾啾兩聲,又歸於寂靜。
太陽又低了一些,光線變成了橙紅色。
“幼楚要去雲州,我支援。”陸則川忽然說。
祁同偉看著他。
“她和她爸不一樣。”陸則川說,“她爸那輩人,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她們這代人,心裡有底。”
“甚麼底?”
“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陸則川說,
“我們那會兒,有時候真的分不清。現在她們能分清,這就是進步。”
祁同偉點點頭。
“鳴兮也一樣。“陸則川繼續說,“他有理想,但不是空想。他願意做事,但不是蠻幹。他有底線,但不是死板。”
他看著祁同偉:“這兩個孩子,說不定能做出點事來。”
祁同偉聽出了話裡的意思:“老書記,您是說......”
“我沒說甚麼。”陸則川打斷他,又閉上眼睛,
“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管不了那麼多。”
祁同偉笑了笑,沒再追問。
晚飯後,祁同偉也告辭了。
陸則川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爐火燒得正旺。他泡了一壺茶,是自己喝的,不是甚麼好茶,就是普通的炒青,便宜,夠勁。
茶煙嫋嫋,在燈下打著旋兒。
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陸鳴兮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爸?“陸鳴兮的聲音有些意外,“這麼晚,您還沒睡?”
“剛送走你祁叔。“陸則川說,“睡不著,想跟你說兩句話。
“您說。“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雲州的事,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陸鳴兮沒有說話。
“李正清的事,我也知道了。“陸則川說,“劉正峰派人來過。”
陸鳴兮的聲音緊了緊:“爸,您......”
“我不插手。”陸則川打斷他,“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說,不管最後查到誰,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他頓了頓:
“不要因為是李正清,就手軟。也不要因為是李正清,就冒進。”
陸鳴兮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
“你祁叔的女兒,祁幼楚,是不是也在查這個事?”
“是。”
“她安全嗎?“
陸鳴兮頓了一下:“我會保護好她。”
陸則川聽出了兒子話裡的停頓,但沒有追問。
“蘇玥那姑娘,最近怎麼樣?”他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陸鳴兮的聲音柔和了一些,
“她想來雲州看我,我說等這陣子忙完。”
“別等。“陸則川說,“想來就讓她來。有些事,等不得。”
陸鳴兮沒說話。
陸則川嘆了口氣:
“鳴兮,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太忙,沒多陪陪你媽。後來,才發現,我這一輩子欠她的太多了。”
“從牛津到清華,從英倫雨霧到京華煙雲,爸欠念衾的何止是半個世界,何止是半世情緣,悠悠浮生,倏忽而逝!”
他看著爐火,火光在眼睛裡跳動。
“你現在做的事,爸支援。但你記住,做事重要,做人更重要。對得起工作,對得起良心,還要對得起愛你的人。”
陸鳴兮的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了,爸。”
“那就這樣。”陸則川說,“早點睡。”
掛了電話,陸則川坐在爐邊,很久沒有動。
爐火噼啪響著,像在說著甚麼。
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
但他還是喝了一口,涼茶有涼茶的味道,苦,回甘。
窗外,夜很靜。
西山的夜,總是這樣靜,靜得像能把人的心跳都聽清楚。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西山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帶著老婆孩子,住進這間老宅。
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沒這麼粗,山也沒這麼遠,一切都還年輕。
現在,老槐樹粗得抱不住了,山還是那山,人卻老了。
他把茶盞放下,站起身,走到門口。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他抬頭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
他想起陸鳴兮小時候,也愛看星星。
那時候問他,爸,星星為甚麼亮?他說,因為有光。他又問,那為甚麼有的星星亮,有的不亮?他說,因為它們離得遠。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看星星。
現在,孩子也到了看星星的年紀。
只是不知道,他看的那片星空,和自己看的是不是同一片。
陸則川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爐火還沒熄,他把茶盞續上熱水,又坐回藤椅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多少個明天,但只要活著,就要睜著眼,看著這世界,看著這些人,看著這孩子的路。
茶煙嫋嫋,燈火溫黃。
西山的夜,很深,很長。
但有光的地方,就不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