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一點十七分,陸鳴兮回到招待所的房間。
走廊空曠,腳步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刷卡進門,沒有開大燈,只亮了玄關那盞昏黃的壁燈。
外套掛在衣架上,領帶鬆了掛在頸間,他走到窗邊,看著雲州的夜景。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蘇玥的微信。
“下班了嗎?”
他回覆:“剛到。你呢?”
“剛寫完稿子,準備睡了。”蘇玥發來一張照片——辦公桌上堆著檔案,旁邊一杯咖啡已經見底,保溫盒裡的夜宵一口沒動。
陸鳴兮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撥了影片過去,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蘇玥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素顏,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毛衣——
是陸鳴兮大三時送她的,她穿了七年,領口磨毛了也不肯扔。
“怎麼打影片了?”她微微睜大眼睛,有些意外,“不累嗎?”
“想看看你。”
蘇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從眼底漾開,像春水破冰。
她放下手裡的筆,把手機靠在筆筒上,託著下巴看著他。
“累了吧?”她輕聲問,“眼睛裡有血絲。”
“還好。”陸鳴兮靠在窗邊,螢幕裡的燈光映在他臉上,
“今天開了三個會,接待了省裡的調查組,晚上又和人吃飯談事。”
“和誰吃飯?”
陸鳴兮頓了頓:“祁幼楚。”
蘇玥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螢幕裡她的眼神很安靜,沒有追問,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等待。
“她父親是祁同偉。”陸鳴兮說,“是我父親的老部下。很多年交情了。”
“我知道。”蘇玥說,
“你以前提過。祁叔叔是你父親最信任的人。”
“嗯。”陸鳴兮頓了頓,
“今晚她說了些她父親的事。當年我父親把他從基層調上來,一路培養提拔。她說,祁家世代農民,如果沒有我父親,她父親一輩子副省都無望。”
蘇玥聽著,沒有插話。
“所以她從小就受的教育是,要感恩,要知恩圖報。”陸鳴兮看著螢幕裡她的眼睛,
“她說這次來雲州,不僅僅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我——不能讓我出事,不能讓陸家失望。”
“那你呢?”蘇玥問,“你希望她這樣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陸鳴兮沉默了幾秒:
“我希望她是為了真相,為了正義,為了她自己的理想。不是為了還誰的人情。”
蘇玥看著他,然後笑了,眼角彎彎的。
“你還是這樣。”她說。
“怎樣?”
“認真。較真。連別人怎麼想都要管。”她頓了頓,“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個。”
這句話說得自然極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七年了,她早就習慣了他這種性格,從大學時為了一個社群規劃方案熬通宵,到工作後為了一個棚戶區改造專案跑斷腿。
她喜歡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本身,而是他骨子裡那股不肯妥協的勁兒。
陸鳴兮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玥玥。”
“嗯?”
“等雲州的事告一段落,我們就結婚吧。”他說,“不去大酒店,就在北山,請那些鄉親們吃頓飯。或者去西山,我父親那裡,安靜一些。”
蘇玥看著螢幕,眼睛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這是求婚?”她聲音有點顫,“連個戒指都沒有?”
“戒指在你手上。”陸鳴兮說。
蘇玥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山玥”的銀戒指。
那是陸鳴兮送她的訂婚信物,很樸素,沒有鑽石,只有內圈刻著兩個字。她戴了快兩個月,除了洗澡,從沒摘下來過。
她抬起頭,看著他。螢幕那頭,他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像窗外的星子。
“好。”她說,“我等你。”
四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生的承諾。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陸鳴兮問她工作的事,她說主編催得緊,那篇關於雲州礦難的深度報道還在採寫中。
陸鳴兮想勸她別寫,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的性格,認定的事,八匹馬也拉不回。
就像她自己說的:“我是記者,這是我的戰場。就像你是副市長,那是你的戰場。”
掛了影片,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手機螢幕上她的頭像。
那是他們大學時在北山拍的合照,她笑得眉眼彎彎,他在一旁認真地看著她。七年了,頭像一直沒換。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最深的夜,就要來了。
凌晨兩點,
陸鳴兮被手機震動驚醒。
他摸過手機,眯眼看螢幕——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雲州。
“喂?”
“陸副市長,是我。”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帶著壓抑的顫抖,“我是林小雪。”
陸鳴兮瞬間清醒,坐起身:“林姐,怎麼了?”
“小雨她......她剛才醒了。”林小雪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哭過,
“醫生說她情況不穩定,可能......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陸鳴兮心頭一沉:“我現在過來。”
二十分鐘後,他趕到市第一人民醫院。
ICU走廊的燈光慘白,
林小雪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妹妹的手帕,眼睛紅腫。
“陸副市長......”她站起來,腿有些軟。
“情況怎麼樣?”陸鳴兮扶住她。
“醫生說,她顱內的感染擴散了,需要再做一次手術。”林小雪聲音沙啞,
“但手術風險很大,可能......可能下不了手術檯。”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剛才醒了一會兒,說想見您。說......有話要對您說。”
陸鳴兮點點頭,推門走進ICU。
林小雨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見時更瘦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高高突起,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機面罩罩住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暗夜裡的燭火。
她看見陸鳴兮,輕輕眨了眨眼。
陸鳴兮走到床邊,俯下身:“小雨,我來了。”
林小雨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陸......副市長。”
“我在。”
她艱難地抬起手,用指尖在被子上輕輕划著。
陸鳴兮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是一個字。
“老”。
然後是另一個字。
“樹”。
她劃完這兩個字,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旁邊的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小雨!”林小雪衝進來。
護士和醫生也湧進來,把陸鳴兮推到一邊。
他們圍著病床,忙碌地操作儀器,打針,監測資料。
林小雨的眼睛還看著陸鳴兮的方向,嘴唇還在動。
陸鳴兮讀懂了那個口型。
她說:“對不起。”
然後,她被推進了手術室。
凌晨三點十五分,手術室的紅燈亮起。
林小雪坐在長椅上,頭靠著牆,眼淚無聲地流。陸鳴兮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的手機震動了,是妍詩雅。
“情況怎麼樣?”她的聲音在深夜的電話裡格外清晰。
“正在手術。”陸鳴兮低聲說,“她醒來的時候,說了兩個字——‘老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在用命告訴我們答案。”妍詩雅說,聲音裡有一絲少見的情緒,
“陸鳴兮,我們一定要查到底。不是為了甚麼政治抱負,不是為了給誰交代,就是為了她——為了林小雨,為了那五個死在井下的礦工,為了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無聲掙扎的普通人。”
“我知道。”陸鳴兮說。
又是一陣沉默。
“你還在醫院?”妍詩雅問。
“嗯。”
“我過來。”
陸鳴兮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只是“好”。
三十分鐘後,妍詩雅出現在走廊盡頭。
她顯然是匆忙趕來的,沒穿正裝,只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居家的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鬆鬆地綰著,幾縷散落在頸邊。
沒化妝,面板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更顯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走到陸鳴兮身邊,看了一眼手術室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長椅上哭泣的林小雪。
“醫生怎麼說?”
“手術風險很大。”陸鳴兮說,“但她說,她想賭一把。說不能讓妹妹......白等。”
妍詩雅沒說話,在陸鳴兮身邊坐下。
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手術室門頂那盞紅燈,沉默地亮著。
“我十七歲那年,”妍詩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母親也這樣進過手術室。”
陸鳴兮轉頭看她。
“肝移植。”妍詩雅看著那盞紅燈,
“等了兩年,終於等到合適的肝源。推進去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詩雅,媽媽不怕,媽媽還想看著你上大學、工作、嫁人。”
她頓了頓:“後來她沒能出來。”
陸鳴兮不知道該說甚麼。這一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所以我恨醫院。”妍詩雅平靜地說,
“恨這種白色的燈光,恨消毒水的味道,恨手術室那扇永遠緊閉的門。”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蒼白而脆弱,但脊背依然挺直。
那種矛盾的美,像一株在寒風中依然屹立的梅。
“但也是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做點甚麼。”她繼續說,
“不讓更多的孩子,在手術室外等來失去。”
她轉向陸鳴兮,眼神裡有罕見的柔軟:
“所以,林小雨必須活著。不是因為我們還需要她作證,是因為......她不該死。”
陸鳴兮看著她。這一刻,她不是市委書記,不是殺伐決斷的政治動物,只是一個在手術室外等過母親的女人。
“她會沒事的。”他說。
妍詩雅點點頭,沒有再說。
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看著那盞紅燈。
凌晨五點十七分,手術室的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疲憊的臉上有一絲欣慰:
“手術很成功。感染灶清除了,病人生命體徵穩定。接下來要看恢復情況。”
林小雪腿一軟,跪了下去。
妍詩雅扶住她,聲音有些啞:“沒事了,她沒事了。”
陸鳴兮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最深的夜,終於過去了。
上午九點,陸鳴兮從醫院出來,沒有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市委。
連續熬夜加上緊張情緒,他有些頭暈。
在路邊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站在門口喝。
雲州秋天的早晨,空氣清冽。梧桐葉開始泛黃,被晨風吹落,在腳邊打著旋。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趕著上班,送孩子上學,開始一天的生活。
他的手機響了,是上官雪。
“在雲州?”她開門見山。
“在。”
“中午有空嗎?請你吃飯。”她頓了頓,“順便談點事。”
陸鳴兮想了想,下午沒有緊急安排,便答應了。
中午十二點,他按上官雪發的地址找到那家餐廳。
不是預想中的高檔酒店,而是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裡的私房菜。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株爬滿牆的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泛紅。
推門進去,裡面是個不大的院落,青磚鋪地,幾叢修竹,一口石缸養著錦鯉。陽光從竹葉間篩下來,在青石板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上官雪坐在廊下的木桌前,正在泡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改良旗袍,外面罩著淺灰針織開衫,長髮鬆鬆地挽著,插一支素銀簪子。耳朵上是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個打扮,與她平日在商場上鋒芒畢露的形象判若兩人。
“來了?”她抬頭,微微一笑,“坐。”
陸鳴兮在她對面坐下。木桌上有已經做好的幾道菜,都很清淡,素炒藕帶,清蒸鱸魚,還有一碟桂花糯米藕。
“你點的?”陸鳴兮有些意外。這些菜,都是他以前愛吃的——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闆是我朋友,我提前打了招呼。”上官雪斟茶,推過來,
“嚐嚐,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陸鳴兮夾了一塊藕帶,清脆爽口,帶著淡淡的醋香。
“嗯,好吃。”
上官雪看著他,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些懷念,也有些說不清的悵然。
“高中時,學校門口那家小館子,你每次考試考好了,就點這個。”她說,
“我那時候就想,這人怎麼這麼奇怪,不點大魚大肉,點這種便宜菜。”
陸鳴兮也笑了:“那時候窮,攢半個月零花錢才能下一次館子。藕帶便宜,又下飯。”
兩人就這樣聊著,從高中食堂,到大學報考,到畢業工作。
十多年的時光,被壓縮成一頓飯的談資,輕描淡寫,卻沉甸甸的。
飯後,老闆上了茶。是龍井,明前的,香氣清雅。
上官雪端著茶杯,看著院中的竹影,忽然問:“你和蘇玥,甚麼時候結婚?”
這個問題很突然。
陸鳴兮愣了一下,才說:“等雲州的事告一段落,應該快了。”
“恭喜。”上官雪說,語氣平靜。
她放下茶杯,從包裡取出一個檔案袋,推到陸鳴兮面前。
“這是甚麼?”
“雪霽集團對雲州文旅產業的投資意向書。”上官雪說,
“宏遠退出後,雲州需要新的經濟增長點。文旅是方向之一。”
陸鳴兮開啟檔案袋,厚厚一沓,規劃很詳細。
從古鎮保護,到礦區遺址改造,到生態旅遊線路,都有涉及。
總投資預算二十億,分三年實施。
“這個規模......”他抬起頭,“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知道。”上官雪說,
“這只是意向書,不是正式協議。你先看,覺得可行,再往下推進。”
她頓了頓:
“而且,我不是為了討好誰。雪霽的每一筆投資,都要有回報。我算過,雲州文旅的潛力很大,只是被宏遠這些年的亂象壓住了。等你們把秩序理順,這裡會是塊寶地。”
這話說得很專業,把私人情感和商業判斷分得很開。
陸鳴兮收起檔案袋:“我會認真研究。”
“那就好。”上官雪點點頭,沒有再說投資的事。
茶涼了一些,她又續上熱水。茶煙嫋嫋,在陽光裡升騰。
“陸鳴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高中時,我喜歡過你。”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你不知道吧?”
陸鳴兮握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知道。”他說。
上官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原來你知道啊。”
“你每次考完試,都在我課桌裡塞一張小紙條,寫著‘加油’。”陸鳴兮說,
“字跡刻意改過,但勾筆的習慣改不掉。”
上官雪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茶是淡黃色的,倒映著天光竹影。
“那你為甚麼不回應?”她問。
陸鳴兮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那時候,我心裡已經有別人了。”
上官雪點點頭,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
“我後來想過,”她說,“如果我那時候勇敢一點,直接告訴你,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陸鳴兮誠實地說,
“我心裡那個人,從十五歲就在了。別人進不來。”
上官雪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眼角有點紅,但笑容很釋然。
“你這個人啊。”她說,
“該心軟的時候心硬,該妥協的時候又死犟。偏偏這兩樣,都用在同一個人身上。”
她端起茶杯,像舉杯:“敬那個十五歲就住進你心裡的人。”
陸鳴兮也舉起杯,與她輕輕一碰。
茶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響聲很短,卻在陽光裡迴盪了很久。
下午,陸鳴兮回到市委辦公室。
剛坐下,手機就響了。這次是父親陸則川。
“鳴兮,方便說話嗎?”老爺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方便,您說。”
“聽說雲州的事,省裡派人下去了?”陸則川問。
“嗯,省紀委的祁幼楚帶組。”陸鳴兮頓了頓,“她是祁叔的女兒。”
“我知道。”陸則川說,“她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一轉眼,都當紀檢幹部了。”
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一起吃過飯。”
“她怎麼樣?”
陸鳴兮想了想:“很優秀。比我想象的更成熟,更有原則。也......更有情懷。”
陸則川似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祁同偉教女有方。”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鳴兮,我打電話來,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你祁叔當年跟著我,得罪過很多人。”陸則川說,“那時候我們做的一些事,今天看來是對的,但當時阻力很大。有些人記仇,記到現在。”
陸鳴兮握緊手機。
“幼楚現在去查雲州的事,觸動的利益,可能比她想象得更大。”陸則川說,
“那些人動不了我,也動不了祁同偉,但動他的女兒,不難。”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陸鳴兮聽出了裡面的擔憂。
“我會注意的。”他說。
“不止是你注意。”陸則川說,
“你要幫她。不是以陸鳴兮幫祁幼楚,是以你父親兒子的身份,幫祁同偉的女兒。”
“我明白。”
“還有,”陸則川頓了頓,“你祁叔這輩子沒求過我甚麼。但昨天他打電話來,說如果幼楚在雲州遇到危險,能不能請你——請你務必護她周全。”
陸鳴兮心裡一沉。
祁同偉那個性格,一輩子鐵骨錚錚,槍林彈雨裡闖過來,沒低過頭。
如今為了女兒,卻開口求人。
“爸,您放心。”陸鳴兮說,“我會的。”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際被染成橙紅,然後是玫瑰紫,然後是青灰。
城市漸漸隱入暮色,只有遠山的輪廓,還殘留一道淡金的光邊。
他忽然想起昨晚和祁幼楚的對話,想起她說“祁家世代農民”,想起她說“要感念陸家”,想起她說“這次來雲州,不僅僅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你”。
那不是客氣話。
那是她父親從小教給她的、刻進骨血裡的信念。
而那份信念,此刻正在把她推向風暴中心。
陸鳴兮撥通了祁幼楚的電話。
“幼楚,是我。”
“嗯。”電話那頭,祁幼楚的聲音有些疲憊,“剛開完會,怎麼了?”
“你在哪裡?”
“省紀委,加班。”她頓了頓,
“那份專案清單,我查完了。張明遠近三年經手審批的礦產專案一共四十七個,其中有十二個,存在程式瑕疵。而宏遠參與的,佔了八個。”
她聲音裡有壓抑的憤怒: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我順著資金流向往下查,發現有幾個專案的驗收環節,都被動過手腳。王建軍不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人,但他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陸鳴兮握著手機,指尖發白。
“幼楚,”他說,“你要小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爸給我爸打電話了。”陸鳴兮說,“他擔心你。”
祁幼楚沒說話。
“我也擔心你。”陸鳴兮說,
“不是因為你是我爸老部下的女兒,是因為你是祁幼楚——是那個跟我說‘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點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的人。”
電話那頭,祁幼楚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聲音有些輕,有些軟,不像平時那麼鋒利。
“謝謝。”她說,“我沒事。我會小心的。”
頓了頓,她又說:“也謝謝你——願意對我說這些。”
掛了電話,陸鳴兮依然站在窗前。
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遠處工地塔吊上的紅燈一閃一閃,像心跳,像倒計時。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是祁幼楚發來的訊息。
很短,只有四個字:
“彼此珍重。”
陸鳴兮看著這四個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回覆:“嗯。”
窗外的夜色,徹底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