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陸鳴兮處理完手標頭檔案,想起白天上官雪的話,決定去老城區走走。
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炊煙從老屋的煙囪裡嫋嫋升起。
幾個老人坐在門口下象棋,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嬉戲。
這就是上官雪方案裡要保護的東西——生活的煙火氣。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突然聞到一陣淡淡的松節油氣味。
循著氣味走去,巷子盡頭竟有一處小小的院落,院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陸鳴兮看見院子裡,一個穿著亞麻長裙的女子正站在畫架前作畫。
夕陽從側面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
她畫的是遠處的山巒和老城牆,筆觸大膽而富有情感,完全不像業餘愛好者的水平。
似是察覺到目光,女子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陸鳴兮呼吸一滯。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容貌極美,但不是上官雪那種精雕細琢的美,而是一種天然的、帶著些許疏離感的美。面板白皙,眉眼如畫,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她的眼睛——清澈見底,卻又像蒙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真切。
“請問你找誰?”她的聲音也極好聽,像山澗流水。
“抱歉,我是聞到松節油氣味,好奇過來看看。”陸鳴兮有些窘迫,“我是縣裡的工作人員,姓陸。”
“陸先生。”女子微微頷首,
“我叫柳煙,暫時租住在這裡畫畫。”
柳煙。
陸鳴兮記下這個名字。
“柳小姐的畫很有意境。”他真心誇讚,“尤其是光影的處理,很專業。”
柳煙淡淡一笑:“學過幾年而已。陸先生對畫也有研究?”
“略懂皮毛。我母親喜歡國畫,從小跟著看過一些。”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道院門聊了起來。
柳煙話不多,但每句都言之有物。
從繪畫聊到北山的歷史,她竟然能說出許多連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典故。
“柳小姐不是本地人吧?怎麼對北山這麼瞭解?”
“喜歡一個地方,就會想去了解它的故事。”柳煙放下畫筆,用布擦拭手指上的顏料,
“北山很有意思,看起來不起眼,但仔細探究,會發現很多被遺忘的寶藏。”
這話意味深長。
陸鳴兮正想細問,院子裡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衣著樸素但整潔,恭敬地說:
“小姐,晚餐準備好了。”
稱呼是“小姐”,而不是更家常的稱呼。
婦人的儀態也不像普通保姆。
柳煙對陸鳴兮歉然一笑:
“抱歉,我該吃飯了。陸先生如果對畫感興趣,改天可以再來聊聊。”
“一定。”
離開小巷時,陸鳴兮回頭看了一眼。
小院的門已經關上,但二樓的窗戶亮起溫暖的燈光。
這個柳煙,絕不只是個普通畫者。
回宿舍的路上,陸鳴兮的手機震動。
是蘇玥發來的訊息:
“採訪順利結束,明早回北山。給你帶了州城的桂花糕,你最喜歡的那個老字號。”
他回覆:“注意安全。到了我去接你。”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今天遇到三個很有意思的人。”
蘇玥很快回復:“女的有意思吧?”
陸鳴兮失笑:“吃醋了?”
“才沒有。陸大助理日理萬機,還能注意到女性,說明工作不夠飽和。”
兩人又聊了幾句。
放下手機,陸鳴兮靠在宿舍簡陋的椅子上,望著天花板。
上官雪的鋒利,沈落雁的清澈,柳煙的神秘——
這三個女子在同一天闖入他的視野,像三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不同形狀的漣漪。
而這漣漪之下,北山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究竟藏著多少暗流?
窗外,夜色漸濃。
遠山如黛,近燈火闌珊。
陸鳴兮開啟筆記本,寫下今天的工作日誌。在最後,他多寫了一段:
“北山像一本待解讀的書。”
“有人想把它翻新重印(開發商),有人想為它做註疏保護(沈落雁),有人想讀懂它每一頁的密碼(上官雪),還有人……也許自己就是書中隱藏的篇章(柳煙)。
而我,既是讀者,也是即將參與書寫的作者。
筆已提起,墨將落紙。
這一筆,該怎麼寫?”
合上筆記本,他走到窗前。
縣城東邊,老城區燈火稀疏;
西邊,新城開發區卻是一片璀璨。
光明與暗淡,新舊之間,是他要面對的課題。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父親。
“爸。”
“鳴兮,今天招標會怎麼樣?”陸則川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有新聞聯播的聲音。
“遇到一個老同學,上官雪,她代表雪霽集團投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上官家的女兒啊。她父親上官宏,現在是省裡分管城建的領導。”
陸鳴兮心裡一凜。原來如此。
“你們敘舊了?”
“簡單聊了幾句。她給了名片,說需要資本支援可以找她。”
“資本從來都不是免費的。”陸則川緩緩說,
“鳴兮,你要記住,在基層工作,每一份幫助都有它的價碼。”
“關鍵是,你要清楚自己能付出甚麼,願意付出甚麼。”
“我明白。”
“另外,”陸則川頓了頓,
“你媽讓我提醒你,處理好私人感情和工作關係。”
“蘇玥是個好姑娘,別傷了人家心。”
陸鳴兮哭笑不得:“爸,我才來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了。”陸則川難得幽默,
“你媽當年去漢東大學擔任黨委書記,第一個月就遇到三個追求者。”
“你老爹當年好歹是坐鎮一方的人物,也都差點沒招架住。你小子可醒神點兒!哈哈哈!”
“哈哈!這麼說,當年我差點就換了個爹?”
“臭小子!怎麼說話呢!”
“……”
父子倆又聊了幾句家常。
掛電話前,陸則川再次恢復嚴肅:
“鳴兮,北山是個好地方。它小,所以甚麼都看得清楚。好好幹,但也保護好自己。”
“嗯!爸我知道了,你也多注意生體!”
……
夜深了。
陸鳴兮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腦海裡反覆浮現白天的三張面孔:
上官雪遞名片時冰冷卻藏著溫度的眼神;
沈落雁在會議室裡紅著眼圈卻挺直脊背的模樣;
柳煙在夕陽下回眸時,眼中那層看不透的薄霧。
還有蘇玥明天就要帶回的桂花糕。
這些交織的情感、關係、利益,像一張正在編織的網。
而他,陸鳴兮,
既是織網人,也終將成為網中之人。
人世間羅網萬千,唯情網教人無處迂迴——
陸則川耗費半生方參透此理,乾哲霄問道多年才悟得“如來”真意。
如今,紅塵劫波又湧向新的一代。
愛,終究是逃不掉的宿命。
窗外,秋蟲啁啾。
月光如水,愛意洶湧,穿越千山萬水灑在書桌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最後一句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這一筆,該怎麼寫?”
答案,在風中,在路上。
在每一個即將到來的明天。
父輩的山河新局已成定局。
子輩的時代答卷,剛剛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