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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第371章 此心所向,不為功名,只為不負!

2025-12-19 作者:來振旭

“……”

漢東省委常委會進行到第三項議題時,

沙瑞金的聲音開始發飄。

那是個關於數字經濟園二期專案資金調整的議題,趙啟明正在彙報一組複雜的資料。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穴。

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卻覺得一陣陣發冷。

“……所以,我們建議將部分傳統產業扶持資金,向數字經濟領域傾斜。”趙啟明推了推眼鏡,“這是結構最佳化的必然選擇。”

“傾斜多少?”沙瑞金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度。

“初步測算,年度預算的15%。”

“十五個百分點……”沙瑞金翻開面前的資料,那些數字在眼前晃動、重疊。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到李達康擔憂的眼神。

“沙書記?”李達康輕聲提醒。

“繼續。”沙瑞金擺擺手,端起茶杯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茶水灑出幾滴,在檔案上暈開淡黃的痕跡。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耳邊的話音忽遠忽近。

趙啟明在說甚麼“動能轉換”,周秉義在說甚麼“穩中求進”,祁同偉彙報一起跨省案件的進展……每個字都聽得見,卻串不成完整的意思。

直到祁同偉說到“河西”兩個字。

沙瑞金猛地抬起頭:“河西怎麼了?”

全場的目光投向他。

祁同偉頓了頓:

“河西警方請求協查一起資金異常流動案,涉及瀚海集團關聯企業。我們已經……”

“瀚海……”沙瑞金喃喃重複,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像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他張大嘴想呼吸,卻吸不進空氣。

“沙書記!”

“快叫醫生!”

椅子翻倒的聲音,慌亂的腳步聲。沙瑞金最後的意識,是看見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光線刺眼,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訊息傳到河西時,陸則川正在和老礦工代表座談。

陳曉急匆匆走進會議室,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陸則川臉色驟變,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陸書記?”對面的老礦工疑惑地問。

“抱歉,有點急事。”陸則川勉強維持鎮定,

“陳曉,你繼續主持。大家有甚麼想法,都記下來,我回頭一一研究。”

他起身離開會議室,腳步有些踉蹌。

走廊盡頭,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掏出手機撥通祁同偉的電話。

“沙書記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搶救。醫生說……突發心梗,情況不樂觀。”

陸則川閉上眼。漢東的一幕幕在腦中閃過——書房裡的長談,常委會上的默契,離別時那句“則川,前路珍重”。那個如兄如長的人,那個為他頂住所有壓力的人。

“誰在主持工作?”他問。

“周副書記暫時主持。”祁同偉頓了頓,

“但趙副省長那邊……動作很快。剛才已經緊急召開省長辦公會,調整了幾個部門的負責人。”

陸則川聽出了言外之意。沙瑞金倒下,權力真空立刻被各方填補。

而作為沙瑞金最信任的人之一,祁同偉的處境可想而知。

“你怎麼樣?”陸則川問。

“暫時沒事。”祁同偉說得很輕鬆,但陸則川聽出了一絲緊繃,

“就是手頭的幾個案子……被要求重新評估,暫緩推進。”

包括那起涉及河西的跨省案件。陸則川明白了。

“保護好自己。”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

“您也是。”祁同偉頓了頓,“沙書記昏迷前,最後唸叨的是‘河西’和‘能源’。他還在惦記您那邊的事。”

電話結束通話了。陸則川站在走廊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葉子快掉光的槐樹。

寒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

他想起了沙瑞金送他離開漢東時說的話:

“則川啊,治理一方,就像種樹。急不得,也等不得。你得在春天播種,在夏天耕耘,在秋天收穫,在冬天守護。四季輪迴,你不能缺席任何一季。”

現在,那個教他種樹的人,倒在了自己的冬天裡。

漢東省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外,氣氛凝重。

周秉義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目光盯著地面。

趙啟明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時高時低。

李達康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雖然牆上貼著禁菸標誌。

祁同偉趕到時,幾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沙書記怎麼樣了?”他問。

“還在搶救。”周秉義聲音沙啞,“醫生說,就算搶救過來,也需要長期休養。工作……肯定是不能繼續了。”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省委書記病重,中央很快就會考慮接替人選。

而作為臨時主持工作的副書記,周秉義的位置很微妙。

趙啟明打完電話走過來,視線掃過祁同偉:

“祁廳長,剛才省府那邊緊急會議決定,經偵支隊的幾個專案組需要最佳化整合。你手頭那個跨省資金案,涉及面太廣,暫時移交到省廳法制總隊統一協調。”

祁同偉心裡一沉。法制總隊的總隊長,是趙啟明的人。

“案件正在關鍵期,這時候移交可能會影響進度。”他儘量平靜地說。

“正是因為關鍵,才需要更穩妥的處理。”趙啟明語氣不容置疑,

“這也是為了你好。沙書記病倒,有些人可能會借題發揮,說你辦敏感案件是為了……算了,不說了。總之,這是組織的決定。”

祁同偉看著周秉義。

副書記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說:“同偉,聽安排吧。”

李達康掐滅菸頭,走過來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甚麼都沒說,但手上的力道很重。

祁同偉明白了。沙瑞金這棵大樹一倒,樹下的所有人都要重新找位置。

而作為曾經最靠近樹根的人,他註定要承受第一波風雨。

“我知道了。”他最終說,“我會做好交接。”

離開醫院時,天已經黑了。祁同偉坐在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是秦施發來的訊息:“聽說沙書記病倒了?你還好嗎?”

他回覆:“我還好。你那邊呢?”

“領導正式通知我休年假。”秦施發了個苦笑的表情,

“讓我‘好好休息,別多想’。”

祁同偉握緊手機。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不是巧合。

“回漢東吧。”他打字,“現在就回來。”

“可我的調查……”

“先回來。”祁同偉重複,“我們需要在一起。”

這次秦施沒有反駁:“好,我訂明天的票。”

放下手機,祁同偉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漢東的夜景繁華依舊,霓虹燈閃爍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那個曾經為他們遮風擋雨的人,倒下了。而風雨,才剛剛開始。

河西的夜晚比漢東安靜得多。

陸則川回到家中時,已經晚上十點。

蘇念衾還沒睡,挺著肚子在客廳裡慢慢走動——醫生說要適當活動。

“怎麼這麼晚?”她問。

“有點事。”陸則川脫下外套,走到她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天乖嗎?”

“乖,就是踢得厲害。”蘇念衾看著他疲憊的臉,“出甚麼事了?”

陸則川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沙書記病倒了,心梗,在搶救。”

蘇念衾倒吸一口氣,手捂住嘴。

“啊!怎麼會……”

“累的。”陸則川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漢東那副擔子,太重了。”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蘇念衾走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你呢?”她輕聲問,“你的擔子也不輕。”

陸則川握住她的手。是啊,他的擔子也不輕。

老礦工的期待,新城的規劃,能源的困局,還有馮國棟那雙審視的眼睛。現在,沙瑞金倒下了,他在漢東最大的倚仗沒了,而河西的局面才剛剛開啟。

“念衾,”他忽然問,“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難,可能做不成,還要做嗎?”

蘇念衾想了想:“那要看這件事值不值得。”

“比如?”

“比如……”她輕輕說,

“比如讓一個孩子能在家門口上學,讓一個老人能安心養老,讓一個工人不用擔心明天失業。這些事,就算很難,也值得吧?”

陸則川轉過身,看著她。

懷孕的她臉龐圓潤了些,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溫柔,也格外堅定。

“我最近在讀河西的地方誌。”蘇念衾說,

“看到一段記載,說清朝的時候,這裡大旱三年,顆粒無收。當時的知府沒有跑,帶著百姓挖井修渠,失敗了三次,第四次才打出水來。”

“有人問他何必這麼堅持,他說:‘官可以不當,百姓不能不要活路。’”

她抬頭看著陸則川:“我覺得,你現在做的事,和那個知府很像。都是在找活路——給這片土地,給這裡的人,找一條能走下去的路。”

陸則川心中一熱,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謝謝你。”他在她耳邊說。

“謝甚麼,”蘇念衾微笑,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且……”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我和寶寶,都相信你。”

深夜,陸則川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開兩份檔案:一份是老礦區光伏電站的實施方案,一份是冬季能源保供的應急預案。

沙瑞金病倒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漣漪正在擴散。

漢東的權力洗牌,勢必會影響河西。趙啟明那些人如果上位,對新能源的態度會如何?對傳統產業轉型又會如何?而他在河西的嘗試,會不會成為政治博弈的籌碼?

他想起乾哲霄帶來的那截樹根。死而復生,靠的是深扎地下的生命力。

也許政治風雲變幻,但土地不會變,百姓的需求不會變。

只要牢牢抓住這些,就不怕風向改變。

他提筆在光伏電站方案上批註:

“加快前期工作,爭取春節前開工。”

“組建老礦工轉型培訓專班,政府全額補貼。”

在應急預案上批註:“民生用電供暖絕對保障,工業企業錯峰生產細則需具體到戶。應急儲備物資三日內到位。”

批完這些,他開啟一個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沙公教誨,銘記於心。河西之路,當堅定前行。不為個人進退,為一方百姓生計。”

寫罷,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遠處老城區的燈火稀疏,新城的高樓依然明亮。而在更遠的地方,那些沉默的礦山,那些等待春天的大地,都在黑暗中靜靜呼吸。

手機震動,是陳曉發來的資訊:“陸書記,老礦工參觀光伏電站的日程安排好了,後天出發。報名人數比預期多,三十七人。”

陸則川回覆:“好。我跟車一起去。”

他要親自帶那些老人去看看,看看這片土地新的可能。讓他們相信,冬天雖然冷,但春天總會來。樹雖然會落葉,但根還在,就會發新芽。

同一片星空下,祁連山深處。

乾哲霄坐在篝火旁,聽著牧民講述這些年草場的變化。

手機沒有訊號,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發生的事。

但他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想起沙瑞金。

那個沉穩如山的人,那次在漢東山林間,他們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對話。

沙瑞金說:“我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多少官,而是看著一片土地,因為我們的努力,變得好了一點點。”

乾哲霄問:“一點點是多少?”

“一點點就是……”沙瑞金望著遠山,“一個孩子能多讀幾年書,一個老人能多領幾百塊錢養老金,一條河變清了,一片天變藍了。很小,但實實在在。”

火光照亮乾哲霄的臉。

他想,現在那個人,也許正在生死線上掙扎。

但他留下的那些“一點點”,應該還在那裡吧?那些因為他的努力而能多讀書的孩子,那些能安心養老的老人,那些變清的河,變藍的天。

功德不必驚天動地,只需潤物無聲。

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焰躥高,映紅了他的眼睛。

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把把刺向天空的劍,也像一個個守護大地的哨兵。

夜風很冷,但他心裡很靜。

他想,等走出這片山區,有了訊號,該給陸則川發條資訊。就一句話:

“根深不怕風搖,心定不懼路遠。”

至於收信人能不能懂,就看他的造化了。

篝火漸漸熄滅,星辰愈發明亮。乾哲霄裹緊衣服,在星空下入眠。

而千里之外,漢東的重症監護室裡,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沙瑞金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醫生對守在外面的周秉義說:

“暫時穩定了,但還沒過危險期。就算醒來,也要長期休養。”

周秉義點點頭,眼神複雜。

走廊盡頭,李達康和祁同偉站在一起抽菸——這次他們找了個吸菸區。

“祁廳長,”李達康忽然說,“數字經濟園二期,我會堅持做下去。不管誰上來,這件事不能停。”

祁同偉看著他:“為甚麼跟我說這個?”

“因為你是陸書記的人。”李達康吐出一口煙,

“而陸書記,是沙書記選的人。這算不算……一種傳承?”

祁同偉沉默許久,說:“算。”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夜色。城市依然在運轉,車流如織,燈火如海。一個老人的倒下,不會讓城市停止呼吸,但會讓一些人重新思考,自己為何而站立。

“明天我去法制總隊做交接。”祁同偉最後說,“但案子,我會記著。”

李達康點頭:“記著就好。有些事,不急在一時。”

他們都知道,冬天來了。但冬天過後,總是春天。

只要根還在,樹總會發芽。

只要路還在,人總會前行。

夜色最深時,陸則川終於上床休息。他輕輕摟著已經睡著的蘇念衾,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小傢伙踢了一下,像在回應。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沙公,請您一定挺住。

您教給我的,從如何聽懂一片土地的沉默,到如何扛起一方百姓的期盼,我會一點一滴,全都種進河西的泥土裡。

此心所向,不為功名,只為不負——不負知遇與信任,不負山河與歲月,更不負這未竟的道路與燈光。

窗外,河西的星空清澈如洗。

恰在此時,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倏忽而逝,彷彿某種交接,某種延續。

它的光芒如此短暫,卻又如此真實地照亮過夜空。

就像有些人,匆匆一程,卻點亮了一生。

就像有些事,看似無痕,卻早已深植在這莽莽大地之中,靜待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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