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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第369章 古槐下的對談

2025-12-19 作者:來振旭

城南的古槐樹據說有三百歲了。

樹幹需三人合抱,樹冠如雲,枝葉在秋日陽光下泛著金綠交織的光。

樹下有石桌石凳,常有老人在這裡下棋,

今日卻被清場了——陳曉提前半小時到,只說是“有領導來調研”,老人們便默契地散了,留下半局未了的棋。

陸則川獨自走來時,乾哲霄已經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兩個粗陶茶碗,正從保溫壺裡倒茶。

“坐。”乾哲霄沒抬頭,聲音平靜。

陸則川在他對面坐下。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氣卻清冽。

兩人沉默地喝了幾口,古槐的陰影在石桌上緩緩移動。

“則川,你瞧,這樹啊,長在這裡,幾百年間,見過太多事了。”乾哲霄終於開口,手指輕撫粗糙的樹皮,

“嗯!

“清朝的商隊,民國的兵匪,建國時的紅旗,改革開放的推土機……”

“它都看著了!”

“哈哈,是啊!不過嘛!”

“也差點被砍了。”陸則川接話,“上世紀,九十年代擴建道路,規劃線正好從這兒過。”

“聽說是老居民聯名保下來的?”

“嗯。”陸則川點頭,“有人說它風水好,有人說它陪著幾代人長大。還有人說……”他頓了頓,“沒了這棵樹,這片兒就沒了魂。”

乾哲霄微微點頭,目光投向樹後那片老街區。低矮的平房,雜亂的電線,晾曬的衣物在風中飄蕩,卻也有炊煙升起,有孩子的笑聲傳來。

“哲霄來的這陣子,你把這地方走透了吧。”陸則川吹開茶麵的浮葉,說道。

乾哲霄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後靠了靠,目光掠過古槐蒼勁的枝幹,投向更遠處那片新舊交雜的城廓。

半晌,他才收回視線,將粗陶茶碗輕輕擱在石桌上。

“嗯!走了走。”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既成的事實,

“老礦區的棚屋,新城亮堂的玻璃樓,擠擠挨挨的城中村,還有車開進去要顛簸半天的山坳鄉鎮……都看了看。”

他頓了頓,彷彿那些景象正在他眼前一一重演。

“看多了,便覺此地之人,困於‘時’之一字。”

乾哲霄的語速緩了下來,像在觸碰一個古老的命題。

他端起茶碗,卻不喝,只是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清亮茶湯。

“並非困於某一刻——而是同時困於三種境地,進退失據。

“於過去,有儒門所謂的‘因循’,那是幾代人安身立命的根基與倫常,拋不下,卻也回不去。於當下,又如道家所見之‘無常’,營營所求的安穩與擁有,似流沙過指,越是用力,越無從把握。”

他稍作停頓,讓古槐葉間的風聲填補言語的空白。

“至於將來,則兩難矣。儒家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進取,道家講‘知止不殆’的順應。可路在霧中,進不知方向,退無所依傍。”

“於是許多人便在這三者的牽扯中,懸在了半途——既負著過去的重量,又承著當下的迷茫,還望著那看不清的去處。像一棵樹,根紮在舊土裡,枝葉卻不知該往哪片天空生長。”

他的話音落下,與茶碗輕觸石桌的微響合在一處,簡單,卻彷彿道盡了這片土地深處的某種癥結。

陸則川抬起眼,等他往下說。

“過去的,像老礦區牆上那些褪了色的標語,井口鏽死的絞車,回不去了,可魂還拴在那兒,一扯就疼。現在的呢,”乾哲霄的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石桌粗糙的邊緣,“手裡攥著的東西,房貸、賬單、孩子明年的學費,看得見,卻像沙子,攥得越緊,流得越快。至於將來……”

他輕輕搖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紋路。

“霧太重,路標看不清。都知道老路走到頭了,新路在哪兒?腳下是實的還是虛的?邁出那一步,會不會跌下去?沒人能給個準話。所以好多人就那麼在原地站著,看著,等著。過去是背影,現在是一團亂麻,未來……是一團霧。”

他最後說道:“三個時間,都成了包袱。揹著累,放下怕。”

陸則川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老礦工,七十四歲了,每天還去已經關閉的礦坑邊坐著。他說聽不見機械聲,心裡空。兒子在深圳給他買了房子,他不去,說‘那兒沒地氣’。”

“新城裡的年輕夫妻,貸款買了八十平的公寓,每月還貸佔收入一半。妻子懷孕了,卻不敢要,說‘算過賬,養不起’。”

“城中村開早餐店的老夫婦,店面要拆遷了,補償款不夠在新城租鋪面。他們說,做了三十年早餐,這條街的人都認識,搬走了,手藝也就沒了。”

乾哲霄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風景,但每個字都有重量。

“你呢?”他看向陸則川,“你看到的是甚麼?”

陸則川沉默片刻:

“我看到的是數字。四百二十萬產業工人需要轉型,城鎮化率要從58%提升到65%,冬季供暖缺口三千萬噸標準煤,空氣質量達標天數要增加十五天……”

“還有呢?”

“還有……”陸則川望向老街深處,

“還有李大媽想要樓下的路燈修一修,晚上接孫子放學不摔跤。王師傅希望醫保報銷比例再高一點,他老伴的透析實在負擔不起了。趙家的孩子考上了省外大學,全家高興,但也發愁學費……”

他收回目光:“我既得看整片森林,也得看每一棵樹。”

乾哲霄給他續上茶:

“那你打算怎麼辦?樹要長大,森林要繁茂,可陽光和養分就那麼多。”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陸則川苦笑,“都說要‘統籌兼顧’,可資源有限,時間緊迫。保了供暖,環保指標就可能完不成;投了新興產業,傳統產業的工人就可能下崗;建了新城,老城就可能被遺忘。”

“所以你在找那個平衡點?”

“不只是在找平衡點。”陸則川身體前傾,

“我在想,能不能有一種發展,不是拆東牆補西牆,而是創造新的價值,讓東牆西牆都更牢固?”

乾哲霄眼神微動:“比如?”

“比如老礦區改造。”陸則川從包裡拿出一份草圖,

“不光是復墾綠化,我們想利用廢棄礦坑建抽水蓄能電站——上面光伏發電,下面蓄能調峰,既解決新能源消納問題,又能創造新的就業。老礦工可以轉型做電站運維,他們的經驗用得上。”

“錢從哪裡來?”

“引入社會資本,政府給政策。我們已經和幾家能源企業談過,有初步意向。”陸則川又拿出一份檔案,“還有城中村改造,不是簡單拆了建高樓,而是保留街巷肌理,做微更新。外觀整治,內部現代化,同時培育特色業態——那家早餐店,可以做成老字號,政府提供小額貸款和品牌扶持。”

乾哲霄認真看著那些圖紙和方案,良久,才說:

“聽起來很好。但有兩個問題。”

“你說。”

“第一,時間。光伏電站從建設到投產至少兩年,城中村改造週期更長。而老百姓的困難是眼前的,這個冬天怎麼過?孩子的學費下個月就要交。”

“第二,人心。”乾哲霄指向老街,

“你讓王師傅從礦工變成電站運維,他願意學嗎?他學得會嗎?你讓早餐店做成老字號,老夫婦懂品牌經營嗎?他們敢貸款嗎?”

陸則川沉默了。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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