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考察如火如荼,
千里之外的桂北灕江,卻正值煙雨朦朧的時節。
青峰如黛,碧水蜿蜒,細雨如絲,將天地暈染成一幅氤氳的水墨長卷。
乾哲霄獨自一人,一襲布衣,一把油紙傘,沿著陽朔興坪古鎮外的江邊小徑緩步而行。
他並非刻意避世,只是隨性而行,行至此處,便停留數日,
每日觀山看水,聽雨品茶,與這天地自然對話。
這日清晨,雨勢稍歇,江面籠著一層薄紗似的霧氣。
他行至老寨山附近一段相對僻靜的江灣,
正駐足看著對岸山形在霧中若隱若現的“九馬畫山”輪廓,
忽聞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女子低語。
“這雨後的灕江,果然另有一番空靈韻味,比晴日裡更多了些意境。”
一個清冷中帶著沉靜的女聲響起。
“是啊,姐,這邊好像人少些,我們在這兒拍幾張吧?”
另一個嬌柔些的聲音應和道。
乾哲霄聞聲,並未回頭,依舊看著江面。
倒是那兩位女子走近了些,其中一人“咦”了一聲。
“乾先生?”
乾哲霄這才緩緩轉身。
油紙傘下,是蕭月那張清減卻更顯從容的臉,她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棉麻長裙,外罩同色系薄開衫,長髮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烏木簪,站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宛如一朵雨中青蓮。
她身旁的蘇明月,則是一身米白色休閒裝,臉上脂粉未施,比往日少了幾分豔光,多了些隨性和淡淡的倦意,眼中帶著驚訝。
“蕭女士,蘇女士。”乾哲霄微微頷首,神色如常,彷彿在這灕江邊遇見她們,與遇見一株草、一塊石並無不同,“巧遇。”
“真的是您!”蘇明月掩口輕呼,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我和姐姐……月姐來這邊考察幾個本地非遺和生態文旅專案,順便散散心。”
蕭月目光澄澈,看著乾哲霄,眼中有一絲瞭然的笑意:
“乾先生好雅興。這灕江山水,正合您的氣質。”
“隨緣而至。”乾哲霄簡單道,目光掃過她們手中的相機和筆記本,
“二位是來工作的。”
“一半工作,一半偷閒。”蕭月坦然道,
“京城和漢東都太‘緊’,來這裡吸口氣,也看看在山水之間,那些古老的手藝和質樸的生活,能給我們這些滿身‘都市病’的人甚麼啟發。”她這話說給乾哲霄聽,也說給一旁的蘇明月聽。
蘇明月眼神動了動,沒有接話,只是也望向迷濛的江面。
三人便自然而然地沿著江邊繼續漫步。
乾哲霄話不多,蕭月也非多言之人,蘇明月似乎心事稍重,一時無人開口,只聽得見細雨落在傘面、江流潺潺以及遠處山間偶爾的鳥鳴。
行至一處延伸入江的簡易碼頭,幾艘老舊的竹筏系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江對岸的村落有炊煙升起,與山霧融為一體。
“看著這樣的景色,有時候會覺得,我們在城裡爭的那些、算的那些,好像都離得很遠。”蘇明月忽然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兩人聽,
“可一回頭,那些人和事,又好像就在身後,甩也甩不掉。”
蕭月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和:
“山水不移,人心自轉。不是要甩掉過去,而是要在心裡騰出地方,裝下山水,也裝下更開闊的自己。有了更廣的參照,再看從前糾結的,或許比例就不同了。”
這話頗有深意。蘇明月若有所思。
乾哲霄此時開口道:
“此山此水,存在了千萬年。人來人往,朝代更迭,於它而言,不過是瞬息雲煙。然其滋養萬物,涵養生機之功,從未停歇。”
“人亦當如是,找準自己的‘存在’之態,不為外境流轉過分牽擾,方能長久,方有力量。”
他說的不是大道理,而是借眼前山水,闡述一種生命狀態。蕭月深以為然,蘇明月也似有所觸動。
“乾先生,蕭月姐,”蘇明月猶豫了一下,問道,
“你們說,如果一個人,出身的環境、家族的期望,和自己內心隱約感受到的、覺得更對的路,不太一樣……該怎麼辦?不是說要叛逆,就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使不上勁,或者使的勁都是虛的。”
這個問題,顯然困擾她已久。蕭月沒有立刻回答,看向乾哲霄。
乾哲霄望著江面上一隻正破霧而出的輕舟,緩緩道:
“樹有根,方能生長。然若根鬚所扎之處,土壤貧瘠或已板結,樹雖戀根,卻難參天。此時,或可於原處深耕改良,或可借力將根鬚探向更遠處溼潤肥沃之地。”
“關鍵在於,樹要明白自己所需何種滋養,而非僅僅被動接受身下既有的土壤。”
他以樹喻人,既承認了出身(根)的重要性,也指出了環境(土壤)可能存在的問題,更強調了主體認知(明白所需)和主動調整(探向他處)的可能。沒有否定家族,也沒有鼓吹決裂,而是提供了一種更具建設性和智慧的處理思路。
蘇明月聽得怔住了,眼中光芒閃爍,似有所悟。
蕭月介面道:
“明月,乾先生說得極是。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一些。從前以為的‘肥沃土壤’,未必真的適合每一棵想長成自己樣子的樹。‘月華基金’做的事,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尋找和培育更適合某些‘樹種’的新土壤,也讓一些老樹,有機會發出健康的新枝。這並不容易,需要耐心,也需要勇氣,但值得嘗試。”
她以自己的實踐,為乾哲霄的理論做了註腳。
雨絲又漸漸密了起來,敲打在江面、傘面和四周的樹葉上,沙沙作響,襯得這方天地愈發寧靜。
三人不再多言,靜靜地站在碼頭邊,看山,看水,看煙雨迷濛。
遠處有漁歌隱約傳來,悠長而蒼涼,穿透雨霧,帶著千百年來這片山水間沉澱的勞作與生活氣息。
在這裡,沒有漢東省委的緊張博弈,沒有京城傳來的微妙風聲,只有亙古的自然與個體內心的叩問。
對於蕭月而言,這是她踐行“道”的旅途中的一次靜心與確認。
對於蘇明月而言,這或許是一次重要的、關於“根”與“土壤”的啟蒙。
對於乾哲霄而言,這不過是無數個尋常清晨之一,山水依舊,偶遇隨緣。
但命運的絲線,往往就在這樣看似無關的偶遇與清談中,悄然交織,為未來的某種可能,埋下伏筆。
雨霧漸濃,三人身影在灕江邊漸漸模糊,彷彿融入了那幅永恆的水墨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