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室,窗明几淨,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可鑑人的會議桌上,卻驅不散空氣中那無形的凝重。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色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剛剛聽取了關於全省第一季度經濟資料的彙報,數字看似亮眼,但細究之下,隱患已生。
“瑞金書記,”發言的是新任省委副書記周秉義,他年紀比沙瑞金略輕,是從鄰省調任過來的,臉上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卻銳利,
“資料顯示,我省傳統制造業,尤其是呂州、林城幾個老工業基地,增長明顯乏力,甚至出現了負增長。雖然京州等地的數字經濟增長迅速,但體量尚小,短期內難以彌補傳統產業下滑帶來的缺口,就業壓力很大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沙瑞金身上:
“我們前期的工作重心,是不是過於偏向‘新動能’,而忽略了‘舊底盤’的穩定?畢竟,傳統產業關係到數百萬工人的飯碗,是社會穩定的基石。”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切中時弊,但潛臺詞卻是在質疑沙瑞金主導的經濟轉型戰略過於激進,甚至可能影射之前的反腐整頓“傷了元氣”。
李達康眉頭立刻皺起,不等沙瑞金開口,便沉聲道:
“秉義同志,此言差矣!傳統產業轉型升級是必然趨勢,陣痛不可避免。我們不能因為怕疼就不動手術!”
“京州的經驗證明,只有堅決淘汰落後產能,大力擁抱數字經濟和新制造,才能搶佔未來發展的制高點!
“至於就業,新興產業創造的崗位數量和質量,遠超萎縮的傳統產業!”
周秉義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吹了吹氣:
“達康同志魄力十足,令人欽佩。但改革也要講究方式方法,要考慮基層的承受能力。我聽說,呂州那邊因為幾家老廠關停並轉,已經出現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群體性事件苗頭不容忽視。我們還是要以‘穩’字當頭啊。”
他巧妙地將經濟問題引向了社會穩定的高度,給主張激進改革的一方戴上了一頂“不顧穩定”的帽子。
會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幾位原本就對沙瑞金強勢手腕心存疑慮,或與周秉義有舊的老資格常委,眼神開始閃爍。
沙瑞金心中冷笑。
周秉義調來漢東,表面是加強班子力量,實則是某種平衡之術的結果。
他打著“穩健”的旗號,拉攏那些在前期整頓中利益受損或心存畏懼的勢力,正在悄然集結,形成一股新的、足以與他抗衡的力量。常明遠倒下了,但權力的真空從來不會長久存在,新的覬覦者和博弈者已然登場。
“秉義同志的擔憂,不無道理。”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穩定當然是壓倒一切的大前提。但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本。傳統產業的困難,我們要正視,要幫扶,但絕不是走回頭路!轉型升級的方向絕不能動搖!”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周秉義,以及他身後那幾個眼神遊移的常委:
“至於呂州的情況,同偉同志已經親自在那邊坐鎮,確保依法依規、平穩有序地推進改革調整。我相信,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任何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
他直接將祁同偉這張牌打了出來,表明了對可能出現的社會波動早有預案和掌控力,同時也暗示了公安系統依舊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周秉義臉上的笑容不變,點了點頭:
“有瑞金書記掌舵,我們自然放心。我只是提醒一下,畢竟,漢東再也經不起大的風浪了。”
他這話,聽起來是附和,卻又像是在提醒眾人之前那場風暴的“教訓”。
會議在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
散會後,沙瑞金獨自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臉色才沉了下來。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在風中搖曳的銀杏樹。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他低聲自語。陸則川尚未歸來,新的挑戰已然逼近。
周秉義比他想象的更難纏,更善於利用矛盾和團結“失意者”。
這場圍繞漢東未來發展道路的爭鬥,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祁同偉。
“同偉,呂州那邊,要確保萬無一失。”
“另外,重點盯一下週秉義副書記近期接觸的人員,尤其是從鄰省跟他過來的,以及……和省裡那幾個老廠關聯密切的代表人物。”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冷峻:“明白,書記。風起於青萍之末,我會盯緊。”
掛了電話,沙瑞金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陸則川離開前,兩人那次深談。陸則川曾說,真正的對手,或許從不站在臺前。
常明遠倒下了,但那條線上的人,那些更深處的利益關聯,真的徹底清除了嗎?
周秉義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某種延續?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電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遠在瑞士的號碼。有些判斷,他需要聽聽那個最瞭解漢東,也最能看透迷局的人的意見。
漢東的天空,看似湛藍,新的雲團卻已在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