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裡,時光彷彿被拉長。
柳夢璃和陳飛沿著湖畔,繼續著那場沉默多於言語的漫步。
“夢璃,你看那邊,”陳飛似乎努力想打破沉悶,指著不遠處一片草坪,
“有放風箏的。”
幾個孩子歡笑著奔跑,色彩斑斕的風箏在湛藍的天空中搖曳。
年輕的父母跟在後面,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更遠處,一群穿著練功服的老人,伴著舒緩的音樂打著太極,動作緩慢而齊整,透著歲月沉澱下的安寧。
“嗯,看到了。”柳夢璃的目光掠過那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墨鏡後的眼神複雜。
那種平凡的、觸手可及的幸福,對她而言,已是遙不可及的幻夢。
他們走到一個賣的小攤前,甜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幾個半大的孩子圍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小販手裡如同雲朵般不斷變大的粉色糖絲。
“你……想吃嗎?”陳飛停下腳步,有些期待地看著柳夢璃,彷彿想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討好她。
柳夢璃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不了,太甜。”
她早已習慣了高階餐廳裡精緻的甜點,這種街頭小食,似乎只存在於遙遠的童年記憶裡。
陳飛有些失望,但還是買了一個,拿在手裡,像個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其實……偶爾吃一次,也沒關係。”
他小聲嘟囔著,自己咬了一口,糖絲粘在嘴角,樣子有些滑稽。
柳夢璃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心底那根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幾乎能想象,如果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另一個乾淨的柳夢璃,或許會笑著幫他擦掉嘴角的糖漬,或許會就著他的手也嘗一口那過分的甜膩。
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將視線轉向別處。
他們路過一個涼亭,裡面一群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下象棋,爭得面紅耳赤,旁邊圍著幾個觀戰的,指指點點,氣氛熱烈。
“將!哈哈,老李頭,你這步臭棋!”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觀棋不語真君子!你吵吵甚麼!”另一個不服氣地反駁。
陳飛看著,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爺爺以前也愛下棋,可惜我棋藝太臭,總被他罵。”
“老人家有點愛好,挺好的。”柳夢璃敷衍地應了一句。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棋局上,眼角的餘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先前在酒店樓下的那輛黑色的轎車沒有跟進來,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這種置身於普通人群中的暴露感,讓她如芒在背。
一個穿著輪滑鞋的小女孩歪歪扭扭地從他們身邊滑過,差點撞到柳夢璃。
陳飛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她一下,動作自然。
“小朋友,小心點。”他溫和地提醒。
小女孩的母親趕過來,連聲道謝,拉著孩子走了。
陳飛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柳夢璃:“沒撞到你吧?”
“沒有。”柳夢璃搖搖頭。
陳飛那種發自內心的、對陌生人的善意,再次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刺痛。
她習慣了算計與防備,這種純粹的良善,讓她無所適從。
他們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樹下,樹廕庇日,下面有幾張長椅。
一對學生模樣的小情侶共享著一個耳機,頭靠著頭,閉著眼,臉上帶著沉浸於音樂和彼此世界的甜蜜微笑。
陳飛看著他們,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夢璃,她戴著墨鏡,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緊抿的、線條優美的唇瓣。
他在一張空著的長椅邊停下腳步,鼓起勇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走了挺久了,要不……坐會兒歇歇?”
柳夢璃看著那張空長椅,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對親密無間的小情侶,再看向陳飛那雙寫滿期待與忐忑的眼睛。
她知道,只要她坐下,就意味著某種默許,意味著給了陳飛不該有的希望。
公園裡人來人往,孩子們的嬉笑聲,老人的爭執聲,情侶間的低語聲,小販的叫賣聲……這一切構成了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生活圖卷。
而她,像一個誤入畫中的異類,色彩濃烈,卻與整幅畫的基調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初夏溫暖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帶著一絲涼意。
“不了,”她輕聲拒絕,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了。”
陳飛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訥訥地應道:“哦……好,那我送你。”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沉默。
兩人依舊並肩,距離依舊不遠不近,但某種無形的鴻溝,卻在這一路的浮生掠影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逾越。
咫尺,天涯。
柳夢璃知道,這短暫的、偷來的寧靜,到此為止了。
她必須回到那個屬於她的、危機四伏的戰場。
而陳飛,和他所代表的那個簡單世界,註定只能是她漫長歧路上,一個匆匆而過的、美麗卻無法駐足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