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暮色,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陸則川沒有讓司機跟隨,獨自一人將車開到城西一處僻靜的園林式茶館。
這裡不掛牌,只接待熟客,是他偶爾需要絕對安靜時才會來的地方。
要了一間臨水的靜室,點了一壺上好的普洱。
他沒有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而是擇了窗邊一張略顯隨意的藤編坐榻,讓自己可以更放鬆地倚靠著。
侍者悄無聲息地布好茶具,點燃一支味道極淡的檀香,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拉上了移門。室內頓時只剩下煮水的咕嘟聲,以及窗外假山石上潺潺的流水聲。
茶湯初沸,橙紅透亮,注入白瓷杯中,氤氳起帶著陳香的熱氣。
陸則川沒有立刻去品,只是看著那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嫋娜升騰,變幻著形狀,最終消散於無形。
就像很多抓不住的東西。
今天,是高芳芳的忌日。
他上午去看了她。墓園很安靜,她的墓碑前已經有人放了一束新鮮的百合,大概是母親吳慧芬來過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帶花,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了許久。
腦海裡閃過的,是許多早已被歲月塵封的畫面。
他們婚姻的最初,未必沒有過溫情脈脈的時刻。
她也曾在他深夜伏案時,為他端來一碗溫熱的湯;也曾在他為某個政策難題焦頭爛額時,用她並不算深刻的見解,試圖寬慰他。那時,他是真心以為,這會是一段舉案齊眉、安穩度日的姻緣……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發現她眼底偶爾閃過的、對更高位置夫人圈子的嚮往?還是察覺她與父親高育良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希望藉助陸家權勢更進一步的期盼?亦或是,當她口中的“我們”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我爸說”、“我們家”的時候?
他並非沒有察覺那些細微的算計,只是那時,他以為那是人之常情,是身處這個圈子難免的俗念。他選擇了包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許。他給了她陸太太應有的尊榮,也給予了高家作為姻親的照拂。
他以為,日子可以就這樣過下去。直到某一刻……那層溫情的面紗被殘酷地撕開,即便再怎麼裝聾作啞,自欺欺人也瞞不住,
或許是之前出訪歐洲時真相被沈墨書點破才被徹底撕開的,
……
時過境遷,很多事,他不想再細想!
高育良希望女兒嫁得好,這份為人父的私心,他後來也能理解幾分了。
而高芳芳……她後來的恐懼,她的逃避,直至最後那般決絕地離開……
……
陸則川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
他恨過她的欺騙嗎?或許吧。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情緒。有被背叛的憤怒,也有看到她最終走向毀滅時的……一絲憐憫,甚至是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如果他當時能更早察覺,能用更果斷的方式處理,而不是困於身份和局勢的考量,她是否不會走到那一步?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理智壓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高芳芳選擇了用最極端的方式,將所有的糾葛、恐懼與不堪,連同她自己的生命,一同埋葬。
她或許以為,這樣就能永遠活在他的記憶裡,以一種被憐憫、被懷念的姿態。
想到這裡,陸則川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傷感的弧度。
——她真傻啊!
……
官場沉浮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有人為權痴狂,有人為利奔走,有人在高處不勝寒,有人在底層掙扎求存。
高育良從一位令人尊敬的學者,一步步深陷權力的泥潭,最終卻能在大廈將傾前主動坦白,選擇了一種近乎自我放逐的救贖,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劇性的清醒?
而他自己,從一名懷揣理想的青年,走到今天這個執掌一方的位置,手中權柄愈重,心卻愈發如履薄冰。
權力是甚麼?是責任,是枷鎖,是照亮前路的光,也是滋生黑暗的影。它能成就一番事業,也能輕易將人異化。
他時常提醒自己,要敬畏權力,更要敬畏賦予他權力的人民。
茶壺中的水又沸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重新注水,泡第二道茶。茶湯顏色更深,滋味也更醇厚。
他懷念那個剛剛踏入仕途、一心只想做點實事的自己嗎?或許吧。但那時的青澀與單純,早已被歲月和經歷磨礪成了如今的沉穩與堅韌。
他並不後悔走上這條路,只是這條路越往前走,同行者越少,能傾訴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暮色漸濃,窗外已亮起星星點燈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陸則川獨自坐在茶室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
過往的恩怨、官場的規則、人性的複雜、肩頭的重任……
所有這些,都在這清寂的茶煙中,慢慢地沉澱,發酵,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這無邊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