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樓,小會議室。
一次關於文化產業發展的專題會議剛結束,與會人員陸續離場。
陸則川整理著手中的檔案,看似隨意地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鐘翰林。
“翰林書記,留步。”
鍾翰林腳步一頓,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不變:“則川書記,還有指示?”
陸則川走到他身邊,並肩走向視窗,目光投向樓下院中那幾株在初夏陽光下鬱鬱蔥蔥的香樟樹。
“談不上指示。剛才聽你講到傳統文化與現代治理的結合,引經據典,很有見地。”陸則川語氣平和,如同尋常的工作交流,
“讓我想起古人常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修身’是根基,心不正,則行不穩,行不穩,則萬事皆空。”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鍾翰林,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
“我們身處這個位置,面對的誘惑很多。有些是明槍,有些是暗箭,還有些……是裹著蜜糖的毒藥。一不小心,就可能行差踏錯,萬劫不復。”
鍾翰林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陸則川的話聽起來像是泛泛而談的官場箴言,但那眼神,那語氣,尤其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幾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隱秘、最不安的角落。
他強自鎮定,推了推金絲眼鏡,笑道:
“則川書記說得是,‘每日三省吾身’嘛。我們作為黨的幹部,自然要時刻保持警惕,守住底線。”
“是啊,底線。”陸則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語氣依舊平淡,
“守住底線,才能行穩致遠。尤其是在眼下這個關鍵時期,京城的風向已經越來越明朗,我們漢東這邊,更需要上下同心,步調一致。”
“任何一點雜音,任何一點……不必要的拖延,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他拍了拍鍾翰林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翰林書記是明白人,更是聰明人。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有些東西,握在手裡太久,未必是福氣,及時交出去,才能發揮它最大的價值,也才能真正……護得自身周全。”
說完,陸則川不再多言,拿著檔案,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鍾翰林獨自站在原地,窗外明媚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陸則川的話,句句沒有提柳夢璃,沒有提那份證據,卻句句都像在敲打他!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
……
“雲水禪心”茶舍,“聽雨軒”。
柳夢璃敏銳地察覺到了鍾翰林的心神不寧。
她依偎在他身邊,柔聲問道:
“鍾書記,您今天好像有心事?是工作太累了嗎?”
鍾翰林看著懷中這張純真嬌媚的臉,想到陸則川的警告,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溫柔、西山許諾的巨大利益以及可能借此更進一步的野心;另一邊是陸則川冰冷的警告、潛在的巨大風險和對紀律鐵拳的天然恐懼。
“沒甚麼,”他勉強笑了笑,攬住柳夢璃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收緊,
“只是……想到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有些棘手。”
柳夢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她將臉貼在鍾翰林胸前,聲音帶著蠱惑:
“再棘手的事情,以鍾書記您也一定能解決的。我雖然不懂那些大事,但我相信您。無論您做甚麼決定,夢璃都會站在您這邊,支援您。”
她抬起頭,淚光盈盈地看著他:
“只是……您千萬不要為了甚麼事情,自己一個人硬扛,傷了身體,或者……惹上甚麼麻煩。我會心疼,也會害怕……”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陸則川的警告固然可怕,但遠在京城,
而懷中的溫香軟玉和西山承諾的真金白銀,卻是近在眼前。
或許……可以再等等,再看看風向?
……
與此同時,漢東最高檔的酒店套房裡。
林薇蜷縮在客廳角落的地毯上,房間裡沒有開燈,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地上散落著空酒瓶和幾板已經摳空的藥片鋁箔。
她的手機螢幕不斷閃爍,上面是經紀人、公司發來的無數條資訊和未接來電。
最新一條推送的娛樂新聞標題格外刺眼,
——《當紅花旦林薇疑似精神崩潰,全面暫停工作,原因成謎》。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那條標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完了,一切都完了。
事業,愛情,尊嚴……她甚麼都沒有了。
乾哲霄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像夢魘一樣在她腦海中反覆出現。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浴室巨大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人臉色慘白,頭髮凌亂,眼神渙散,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破敗玩偶。
“沒意思……真沒意思……”
她喃喃自語,拿起洗手檯上那把用來修眉的、異常鋒利的小巧刀片。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就在刀片即將觸碰到手腕面板的那一刻,她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秦施”。
林薇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那個名字,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遠方模糊的船影,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絕望與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求救欲。
刀片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沒有去接電話,只是沿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漢東的夜晚,有人在高處進行著決定命運的心理博弈,也有人在深淵邊緣發出了無聲的求救。
驚雷已在雲層深處醞釀,而孤影,正立於萬丈深淵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