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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竹影問答·情為何物

2025-11-14 作者:來振旭

林薇終究還是沒有忍住。

在酒店房間裡如同困獸般掙扎了兩天後,一種近乎自毀的衝動驅使著她,甩開了助理和保鏢,獨自一人,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將車開到了那條熟悉的、充斥著市井氣息的巷口。

依舊是那棟破舊的筒子樓,與周圍光鮮亮麗的城市格格不入。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林薇站在樓下,仰頭望著那個視窗,心跳如擂鼓。她戴著寬簷帽和墨鏡,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試圖掩蓋身份,卻掩蓋不住內心的波濤洶湧。

她不知道自己來這裡想得到甚麼。一句安慰?一個答案?還是僅僅為了再見他一面,確認那個讓她痛苦不堪也魂牽夢繞的存在,是否依舊真實?

深吸一口氣,她踏上了陰暗潮溼的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站在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木門前,她猶豫了許久,才終於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裡面沉寂了片刻,就在林薇以為沒人在家,心頭湧上巨大的失落時,門內傳來了那個平靜無波、彷彿能撫平一切褶皺的聲音:

“門沒鎖,進來吧。”

林薇推門的手微微顫抖。

陋室依舊,狹小,整潔,瀰漫著淡淡的書墨香和茶香。

乾哲霄坐在那張舊茶臺後,正執壺斟茶,動作行雲流水,與一年前別無二致。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既無驚訝,也無歡迎,如同看一個昨日才告別、今日又來訪的普通熟人。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林薇依言坐下,摘下帽子和墨鏡,露出了未施粉黛、帶著明顯憔悴的臉。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厲害。

乾哲霄將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並未詢問她的來意,只是淡淡道:

“氣滯神鬱,心火浮游。這杯清心茶,或許有益。”

林薇沒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直直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映照出她所有狼狽卻不起絲毫漣漪的眼睛。

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先生……”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哽咽和沙啞,

“我……我病了。睡不著,吃不下,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我覺得自己像一具空殼,在外面光鮮亮麗,裡面卻早就爛透了……”

乾哲霄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憐憫,只是那樣平靜地注視著她,彷彿在聆聽風雨聲,聆聽樹葉落地的聲音。

“我知道這樣不好……我知道我不該來打擾您……”林薇的淚水終於滑落,她用力擦掉,卻越擦越多,“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腦子裡全是您……我想問問您……”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太久、幾乎成為執念的問題:

“先生,您告訴我……您是怎麼看待……愛情的?”

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聲音顫抖著,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和渴望,

“您……您可曾……喜歡過一個姑娘?”

問出這句話,她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能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茶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市井嘈雜,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乾哲霄的目光依舊平靜,他緩緩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嗅了嗅茶香,並未立刻回答。他的沉默,讓林薇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窖。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聲音悠遠,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

“情之一字,如水如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能暖屋,亦能焚林。”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徹世事的滄桑。

“世人常執著於情愛,求之不得則苦,得而復失則痛,將其視為性命攸關之物。卻不知,情愛亦是因緣和合,如同鏡花水月,看似真切,本質為空。執著於此,便是將自身悲喜,繫於外物變幻之上,如同將房屋建於流沙,豈能安穩?”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泉水,澆在林薇滾燙的心上,讓她陣陣發寒。

“那……您呢?”林薇不甘心地追問,執拗地想要一個關於他自身的答案,

“您就從未……動過心嗎?”

乾哲霄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薇淚痕未乾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澄澈,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回憶的波瀾。

“年少時,或許也曾見過驚鴻之影,賞過悅目之色。”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然,色身終會衰敗,情感終會變遷。與其追逐變幻無常的外相,不如向內探尋那不增不減、不垢不淨的本心自在。”

他看著林薇,眼神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慈悲的意味,但那慈悲,是居高臨下的,是抽離的,如同神佛俯瞰眾生痴纏。

“有時候,一個人的苦,乃因執著於‘得’本身。將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繫於一個外在的幻影,如同飛蛾撲火,傷的終究是自己。何時你能放下這份執著,看清情愛本質,看清你自己真正所需,何時方能得大自在。”

他的話,清晰,冷靜,精準地剖開了林薇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將她那點可憐的希冀和執念,血淋淋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沒有否認,沒有承認,甚至沒有一絲個人情感的參與。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在他看來如同“天行有常”般的道理。

林薇怔怔地看著他,淚水無聲地流淌。她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在他眼中,她所有的痛苦、痴纏、甚至此刻的淚流滿面,都不過是一場“執著”的戲碼,是修行路上需要被勘破的“幻相”。

他或許曾有過剎那的欣賞,但那欣賞,與欣賞一朵花、一片雲並無本質區別,轉瞬即逝,不留痕跡。

她所以為的刻骨銘心,於他,不過是清風拂過山崗。

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近乎荒謬的清醒,同時攫住了她。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用力表演了許久的小丑,最終卻發現,唯一的觀眾,早已看穿了所有伎倆,並且……毫不在意。

她緩緩站起身,身體微微搖晃。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打擾先生了。”

她沒有再看乾哲霄,轉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踉蹌著離開了這間陋室,離開了那個她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乾哲霄坐在原地,並未起身相送。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竹影,深邃難測。

竹影搖曳,茶香已冷。

一場關於情愛的追問,終以絕對的理性,碾碎了所有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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