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海與蘇晚晴離去後不久,
省委大樓頂層那間小會議室的燈,又一次亮了起來。
與外界的璀璨燈火截然不同,這裡的光線冷冽而集中,如一道無形的聚光燈,打在橢圓形的會議桌周圍,映亮了幾張肅穆沉靜的面孔。
陸則川與沙瑞金分坐主位兩側,祁同偉、周明軒(透過加密影片參會),以及兩位絕對可靠的核心幕僚列席。
空氣凝重,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不少菸蒂。
“孫連城同志那邊,壓力很大。”祁同偉調出了一段網路輿情分析圖,螢幕上曲線陡峭,紅色標記的負面詞條觸目驚心,
“‘民生透視’那篇報道只是引信,後續有組織的水軍跟進很快,集中在‘官僚作風’、‘漠視民生’、‘阻礙發展’幾個點上攻擊,試圖將孫連城塑造成一個不顧百姓死活、只為個人政績的酷吏形象。”
沙瑞金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眼神銳利:
“手段老套,但有效。群眾對拆遷補償問題天然敏感,容易被煽動。他們這是想借民意的手,打斷我們改革的一根骨頭。”
“查到源頭了嗎?”陸則川的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冷意。
“程度那邊有進展了。”祁同偉切換畫面,顯示出幾個模糊的轉賬記錄和通訊鏈路,資金透過海外幾個空殼公司中轉,最終指向京城一家背景複雜的文化傳媒公司。”
“那幾名記者的賬戶,在報道發出前一天,各有筆來歷不明的款項入賬。通訊記錄顯示,他們與田國富的一個隱秘關係人有頻繁聯絡。”
線索,如同黑暗中的蛛絲,雖然纖細,卻清晰地指向了某個方向。
“還不夠。”周明軒在影片那頭沉聲道,
“這些只能證明是有人指使,無法直接撼動他們背後的大樹。我們需要更紮實的證據鏈,最好能抓住他們直接干預具體專案、進行利益輸送的鐵證。”
沙則川摁滅了菸頭,看向陸則川:“則川,你的意見?”
陸則川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對方的目的很明確,搞臭孫連城,打擊李達康和沈墨的改革勢頭,讓我們在京州陷入被動,無暇他顧。我們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對孫連城,要力挺到底。省委辦公廳立刻擬文,明確支援建委依法依規推進拆遷工作,對堅持原則、敢於擔當的幹部給予充分肯定。達康那邊,要開一個高規格的現場會,就讓孫連城彙報工作,我們給他站臺!”
“第二,輿論陣地,不能丟。宣傳部動起來,組織權威媒體,深入光明峰專案採訪,用事實說話,把科學的規劃、透明的程式、合理的補償標準講清楚。同時,網信辦要主動出擊,對那些造謠傳謠的賬號,該封的封,該查的查,絕不能任其氾濫。”
“第三,”他看向祁同偉和周明軒,“反腐的拳頭,要握得更緊。順著田國富和這幾條新線索,給我繼續深挖!不僅要查漢東內部,更要查清楚京城那家文化公司,查清楚他們背後真正的主人是誰!必要的時候,可以請部裡協調,跨省辦案。”
他的部署清晰果斷,既有政治上的高姿態,也有輿論上的反擊,更有紀律上的鐵腕。沙瑞金聽完,微微頷首,補充道:
“我同意則川同志的意見。另外,通知韓振彪那邊,近期加強對重要幹部和關鍵場所的安保級別,防止狗急跳牆。”
他看向陸則川,眼神深邃:
“則川,看來有些人,是鐵了心要跟我們碰一碰了。”
陸則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退縮:“那就碰碰看。漢東的天,塌不下來。”
會議在深夜結束。眾人離去後,沙瑞金單獨留下了陸則川。
“則川,”沙瑞金又點起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
“我收到風聲,‘那邊’,對高芳芳的死,反應很大。”
陸則川眉頭微蹙。
“他們未必有多在乎高芳芳這個人,”沙瑞金吐了個菸圈,語氣帶著冷嘲,
“但他們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能攻擊你個人,動搖你地位的藉口。‘逼死髮妻’,這個名頭,夠狠。”
陸則川沉默片刻,淡淡道:“清者自清。我和高芳芳之間的事情,組織上可以調查。至於外界的風言風語,我無愧於心。”
“光無愧於心不夠。”沙瑞金搖搖頭,
“……鬥爭,有時候比拼的就是誰更狠,誰更無情。他們拿高芳芳做文章,下一步,很可能就會牽扯到蘇念衾教授。你要有心理準備。”
提到蘇念衾,陸則川的眼神驟然一凝,一股寒意不自覺散發出來。
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意。但越是在意,越要冷靜。保護好她,也保護好你自己。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身後站著很多人,站著漢東的未來。”
陸則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動,點了點頭:“我明白,瑞金書記。”
離開省委大樓,坐進車裡,陸則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夜色深沉,車窗外流光掠影,他卻感到一絲疲憊。
權力的博弈如同在懸崖邊行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而如今,這博弈更是波及到了他想要守護的人。
他拿出手機,翻到蘇念衾的號碼,指尖懸停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只是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近日風大,照顧好自己。”
幾乎是在資訊發出的瞬間,那邊便有了回覆,同樣簡短:
“你也是。湯在灶上溫著,記得喝。”
看著這行字,陸則川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弛下來,心底湧起一股暖流。
他收起手機,對司機吩咐道:“回西子湖畔。”
……
這個夜晚,
在京州許多不為人知的角落,電話、密談、指令仍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
一張更大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另一張網,也在奮力掙扎。
風雨已至,同舟共濟者,方能抵達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