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冬日,陽光蒼白,缺乏溫度。
就在陸則川與沙瑞金緊鑼密鼓部署下一步行動之際,
一股針對性的濁浪,已悄然拍向了京州前沿。
京州市建委副主任(主持工作)孫連城,此刻正站在一片即將啟動拆遷的舊城區邊緣。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掠過他略顯陳舊的中山裝。
他面前,聚集著幾十名情緒激動的居民,七嘴八舌,聲音嘈雜。
“孫主任!憑甚麼說拆就拆?補償標準為甚麼和隔壁區不一樣?”
“我們家這房子才翻新沒多久,你們測量的面積肯定不對!”
“是不是有人把我們這塊地低價賣了,你們官商勾結!”
人群前方,幾個嗓門最大、神情最激憤的人,看似是普通居民,但眼神閃爍,彼此間有著不易察覺的默契。
他們巧妙地煽動著人群的不滿,將原本正常的拆遷補償協商,引向對公信力和孫連城個人的攻擊。
孫連城扶了扶厚厚的眼鏡,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嚴肅。他拿起一個行動式喇叭,聲音洪亮,甚至蓋過了現場的嘈雜:
“街坊鄰居們!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看起來有些“迂腐”的官員身上。
“光明峰專案二期,是市委市政府確定的重點民生工程!所有的補償標準,都是經過嚴格測算、參照相關政策、並進行了公示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揮動著手裡的一沓檔案,
“每一戶的測量資料,都有原始記錄,有第三方複核,歡迎隨時來查!我孫連城在這裡表個態,只要查出一處不符合規定,我立刻辭職!”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剛硬。
“至於官商勾結?”孫連城冷哼一聲,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帶頭鬧事的人,
“我孫連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倒是你們幾個,我注意你們很久了,反覆在幾個拆遷片區挑頭鬧事,到底是甚麼目的?”
他這話一出,那幾個人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眼神躲閃起來。周圍的居民也開始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們。
就在這時,幾輛貼著某知名網站標識的採訪車不合時宜地呼嘯而至,車上跳下幾個拿著話筒和攝像機的記者,徑直衝向孫連城和騷動的人群。
鏡頭立刻對準了現場混亂的場面和麵色嚴肅的孫連城。
“孫主任,我們是‘民生透視’網站的記者,接到群眾舉報,反映您在此次拆遷工作中存在粗暴執法、資料造假等問題,請問您作何回應?”
一個語速極快的女記者將話筒幾乎戳到孫連城面前。
“孫主任,有傳言說您因為作風強硬,得罪了上級領導,這次是被人故意針對,您怎麼看?”另一個記者的問題更是充滿了誘導性。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巧合”,顯然是精心策劃的。不僅要製造群體事件,還要利用媒體輿論,將孫連城徹底搞臭,進而打擊他背後支援改革的李達康和陸則川。
孫連城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沒有慌亂。他對著鏡頭,依舊挺直著腰板:
“我正在執行公務,處理居民合理訴求。對於你們提出的未經核實的問題,我拒絕回答。一切以官方調查和事實為依據!”
他不理會記者的糾纏,轉身繼續對著居民喊道:
“大家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有甚麼問題,我們按程式來,建委有專門的接待視窗,我孫連城保證,每一個合理訴求都會得到認真對待!”
“但是,想靠鬧事、靠歪曲事實來獲取不當利益,在我這裡,行不通!”
他的強硬和坦然,反而讓一些原本被煽動起來的居民冷靜了下來。
現場的局面,暫時被這顆“頑石”頂住了。
訊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李達康那裡。
李達康正在聽取沈墨關於新興產業園區規劃進度的彙報,接到秘書遞上的紙條,他看了一眼,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猛地一拍桌子:“混賬東西!手段如此下作!”
他立刻對沈墨道:“看見沒有?改革深入,觸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他們坐不住了!不敢正面較量,就開始玩這種陰招!”
沈墨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達康書記,孫局長那邊……”
“馬上讓市公安局派人去維持秩序,確保孫連城和現場群眾的安全!另外,通知市委宣傳部,密切關注網路輿情,對於任何不實報道,立刻闢謠,追究責任!”
李達康反應迅速,指令清晰,“我這就向則川書記彙報!”
陸則川在省委辦公室接到李達康的電話時,剛剛結束與沙瑞金的又一次簡短溝通。
“則川書記,他們開始對孫連城下手了。”李達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陸則川眼神一冷,果然不出所料。
對方的反擊來得很快,而且精準地選擇了孫連城這個最近風頭正勁、又以耿直聞名的“突破口”。
“知道了。”陸則川的語氣異常平靜,
“達康同志,你處理得很好。穩住現場,控制輿情。告訴孫連城,讓他頂住,省委支援他。”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寒意:
“這也正好說明,孫連城的工作觸及到了他們的痛處。他們越是瘋狂反撲,我們越要堅持到底。藉著這個機會,把那些藏在背後煽風點火、興風作浪的魑魅魍魎,都給我揪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陸則川沉吟片刻,對祁同偉吩咐道:
“同偉,讓程度那邊動起來,查清楚今天去現場那幾個記者的背景,以及他們和京城哪些勢力有關聯。還有,重點監控之前田國富交代出的、可能與京州地產專案有利益輸送的那些人。”
“明白!”祁同偉領命而去。
陸則川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濁浪已起,試圖拍碎頑石。但真正的頑石,不會輕易被濁浪淹沒,反而會在浪潮的沖刷下,愈發稜角分明。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為這些敢於碰硬的“頑石”,撐起一片能夠立足的空間,並順著這濁浪來的方向,揪出那興風作浪的黑手。
京州舊城區邊緣的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如同一個微縮的戰場,革新與守舊、清明與腐敗之間的鬥爭,已進一步向下蔓延,進入了更加短兵相接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