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漢東省委常委會議室,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彷彿與室內凝重的氣氛連成一片。
慘白的日光燈管將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照得泛著冷光,映照著圍坐其旁的十數張面孔,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意味的肅穆。
沙瑞金端坐主位,雙手交叉置於桌前,身軀挺拔,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每一位常委。他的回歸,如同在這潭本就不平靜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田國富微微側身坐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眼神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按捺的興奮,彷彿嗅到了權力重新分配的血腥氣。
陸則川坐在沙瑞金左手邊第一個位置,面色平靜無波,彷彿昨日機場的短暫交鋒與深夜的內心波瀾從未發生。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高育良坐在他身旁,眉頭習慣性地微蹙,鏡片後的目光有些遊離,似乎在權衡著更深遠的東西。
祁同偉則坐得筆直,下頜線繃緊,如同即將撲食的猛獸,強壓著怒火。
李達康坐在對面,雙手抱臂,臉色冷硬,一副隨時準備據理力爭的姿態。
會議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中開始,例行公事地通報了幾項工作後,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同志們,”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離開漢東一段時間,回來後發現,很多工作,尤其是在幹部隊伍建設方面,出現了一些值得高度關注的情況。”
他刻意停頓,目光緩緩掃過陸則川和高育良,繼續說道:
“有的地方,突擊提拔,搞‘火箭式’幹部;有的領域,調整頻繁,隊伍不穩,人心浮動;更嚴重的是,借一些所謂的‘案件查處’,行排除異己、搞小圈子之實,嚴重破壞了漢東政治生態!”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與會者的心上。
祁同偉的指節捏得發白,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沙瑞金這分明是將呂州反腐的成果汙名化,將陸則川推動的改革佈局扭曲成結黨營私!
李達康心中冷哼,沙瑞金這是要全盤否定他們之前的努力,為他自己重新攬權鋪路。他瞥了一眼陸則川,見對方依舊沉靜,便也強行壓下開口的衝動。
高育良心中嘆息,沙瑞金一回來就如此強勢定調,絲毫不留餘地,這讓他夾在中間,處境愈發艱難。他必須更加小心地平衡。
“鑑於當前複雜嚴峻的形勢,為了穩定大局,確保漢東各項工作健康有序開展,”沙瑞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
“我提議,並經與相關同志溝通,省委決定:即刻起,凍結漢東省所有省管幹部的人事任命、調整和交流!一切人事動議,暫緩進行,待省委對全省幹部隊伍狀況進行徹底摸底、綜合研判之後,再行議定!”
轟——!
這決定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會議室裡炸響!
凍結全部人事任命!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陸則川、高育良精心準備、旨在清除姚衛東餘毒、安插改革干將的人事調整方案,被徹底擱置!
意味著沙瑞金要以雷霆手段,掐斷陸則川透過人事佈局來鞏固權力、推進改革的路徑!意味著所有觀望者,都必須重新掂量,誰才是漢東真正的主宰!
田國富幾乎要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立刻出聲附和:
“沙書記高瞻遠矚!當前穩定壓倒一切,確實需要沉下心來,好好梳理一下幹部隊伍的問題。我完全擁護省委的決定!”
他感到一陣快意,沙瑞金這一手,直接打在了陸則川的七寸上。
祁同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猛地看向陸則川,眼神裡充滿了焦急和詢問。則川書記,這怎麼能答應?呂州案子的後續處理,京州改革的推進,都需要得力的人去落實啊!凍結人事,豈不是自縛手腳?
李達康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京州的發展,尤其是幾個關鍵園區的建設,正需要強有力的幹部去攻堅克難。人事一凍結,很多工作必然陷入停滯。沙瑞金這是寧可讓漢東慢下來,甚至停下來,也要確保權力不旁落!
高育良心中劇震。沙瑞金此舉,不僅針對陸則川,也無形中削弱了他作為臨時主持工作者的許可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沙瑞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陸則川依舊平靜的側臉,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意識到,沙瑞金與陸則川之間的戰爭,已經毫無轉圜餘地地爆發了,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最穩妥的立足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陸則川身上。他是直接受到衝擊的目標,他會如何反應?是據理力爭,還是……
陸則川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沙瑞金,臉上甚至看不出絲毫怒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剛才那個足以改變漢東政局的決定,與他無關。
“沙書記考慮周全。”陸則川開口了,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穩定確是前提。徹底摸底,綜合研判,有利於更科學、更精準地配置幹部資源,我同意。”
他竟然同意了!如此乾脆,甚至沒有一絲掙扎!
祁同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李達康也皺緊了眉頭,不解其意。高育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陷入更深的思索。田國富則是一愣,隨即心底冷笑,看來陸則川是認清了形勢,知道硬抗不過,選擇了暫時退讓。
沙瑞金眼底也掠過一絲意外,他預想了陸則川的各種反應,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平靜地接受。這讓他原本準備好的後續說辭,一下子落空了。他深深看了陸則川一眼,試圖從那潭深水中看出些甚麼,卻只看到一片沉靜的虛無。
“好,既然則川同志也沒有意見,其它人也沒甚麼意見,那這項決議,就正式透過。”沙瑞金壓下心中的疑慮,沉聲宣佈。
會議在一種更加詭異和壓抑的氣氛中繼續進行,討論著其他議題。但每個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眼,已經形成。
沙瑞金用一紙凍結令,宣告了他重掌漢東的絕對意志。而陸則川的平靜接受,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戰——他選擇了暫時隱忍,但這盤棋,遠未到終局。
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彷彿一場真正的暴風雨,即將席捲這片土地。
會議室內的燈光,慘白地照著一張張心思各異的臉,權力的刀光劍影,在無聲的沉默中,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