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吹來的風,帶著廓清玉宇的決絕,為漢東前線的搏殺注入了更強大的底氣。
然而,在這鐵血肅殺的氛圍中,一絲不合時宜卻又無比真實的柔情,正在悄然滋生。
省公安廳大樓,夜晚的燈火依舊通明。
祁同偉批閱完“獵狐”行動的最新進展報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傷口在陰冷的雨夜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場血戰的慘烈。
他站起身,準備去茶水間衝杯咖啡提神。
剛走到門口,卻與一個端著杯子進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啊!”一聲低呼。
祁同偉反應極快,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對方,也穩住了對方手中差點灑出的咖啡。
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氣縈入鼻尖。
是秦施。
她顯然也剛忙完,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此刻因為突然的碰撞,臉頰微微泛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受驚後的慌亂。
“祁廳長?對不起,我沒看到您。”秦施連忙站穩,有些侷促。
祁同偉扶著她胳膊的手頓了頓,才緩緩鬆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隔著薄薄警服布料傳來的溫熱觸感。“沒事。”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這麼晚還沒走?”
“有個資金模型還需要再校準一下,想弄完再回去。”秦施舉了舉手中的咖啡杯,“提提神。”
祁同偉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又瞥見她杯中那黑漆漆、一看就極苦的液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喝這個,晚上還能睡著?”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秦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廳長會關心這個,隨即笑了笑:
“習慣了。而且……效果好像也不太夠了。”她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無奈。
祁同偉沒再說甚麼,走到咖啡機旁,卻沒有給自己衝那提神的黑咖啡,而是接了一杯溫水。他轉身,將溫水遞到秦施面前,換走了她手中那杯漆黑的液體。
“喝這個。”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然,語氣卻沒甚麼波瀾,
“年紀輕輕,別把身體熬壞了。”
秦施怔怔地看著手中那杯溫水,又抬頭看向祁同偉。
他側對著她,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以及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溫和的神色。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謝謝……廳長。”她低下頭,捧著那杯溫水,指尖感受到杯壁傳來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裡。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只有咖啡機運作的輕微嗡鳴。一種微妙的、超越上下級的曖昧張力,在狹小的茶水間裡無聲蔓延。
祁同偉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
“資金模型遇到甚麼問題了?”
秦施立刻收斂心神,將遇到的幾個技術難點簡要彙報了一下。
祁同偉專注地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精準地切中要害。兩人就著專業問題討論了幾句,那種因智力交鋒而產生的默契感再次浮現。
“思路是對的,按你的想法繼續推進。”祁同偉最後肯定道,
“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再做。”
“是,廳長。”秦施點點頭,捧著那杯溫水,腳步有些輕快地離開了茶水間。
祁同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剛才扶住她時那纖細卻有力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他端起那杯被換下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開,卻奇異地沒有壓下心頭那絲陌生的、帶著甜意的躁動。
……
幾天後,又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日子。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祁同偉走出辦公樓,才發現雨下得不小。他今天沒讓司機等,正準備冒雨去停車場,一把黑色的傘卻悄然撐開,遮在了他頭頂。
他回頭,看到秦施舉著傘,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廳長,雨大了,我送您去停車場吧。”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祁同偉看著她。她今天沒穿警服,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身形更顯修長。雨絲在傘沿外織成密密的簾子,將兩人與周圍的世界隔開,形成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好。”他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腳步聲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傘不算很大,為了都能遮住,彼此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祁同偉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清香,混合著雨水的清新氣息,鑽入心肺。
他很高,秦施舉著傘有些吃力。祁同偉很自然地接過傘柄:“我來。”
他的手無意中覆蓋了她握著傘柄的手。那一瞬間,兩人都僵了一下。秦施的手微涼,而祁同偉的手掌寬厚溫熱。觸電般的感覺從接觸點蔓延開。
秦施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抽回了手,耳根在夜色中泛起不易察覺的紅暈。
祁同偉握緊了傘柄,面上不動聲色,喉結卻微微滾動了一下。傘下的空間彷彿瞬間升溫。
“那個……呂州資金的線索,好像又斷了。”秦施為了打破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找了個工作話題,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對方很狡猾。”祁同偉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但只要是狐狸,總會留下尾巴。耐心點。”
簡單的對話,沖淡了些許曖昧,卻又因為此刻特殊的環境和距離,增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密感。
從辦公樓到停車場,不過短短几百米的路,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
走到車邊,祁同偉收起傘,雨滴從傘骨滑落。
“謝謝。”他看著秦施,雨幕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不客氣,廳長。您路上小心。”秦施微微頷首,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背影帶著一絲倉促。
祁同偉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他看著後視鏡裡秦施的車燈亮起,駛遠,才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車廂內似乎還殘留著那把傘下,她身上清冽的香氣和那瞬間觸碰的悸動。
這種感覺,陌生,危險,卻又……該死的吸引人。
……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因為一個緊急會議,很早就到了辦公室。
他習慣性地想讓秘書去買早餐,卻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紙袋。
他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份還溫熱的三明治和一杯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牛奶?旁邊還有一張便籤,上面是清秀而有力的字跡:
【廳長,總喝黑咖啡對胃不好。牛奶可能更合適些。——秦施】
祁同偉拿著那張便籤,愣了片刻。他看著那杯牛奶,又想起昨晚她手中那杯黑咖啡和自己換給她的溫水。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複雜的悸動,湧上心頭。
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帶著甜香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清晨的寒意,也似乎柔軟了某些冰封的角落。
他沒有打電話去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只是在接下來的工作中,當秦施來彙報時,他看向她的目光,除了上級的審視,似乎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溫和。
而秦施,也依舊是那副專業、冷靜的模樣,只是在與他對視時,眼神會比平時更快地移開,耳根偶爾會泛起淡淡的粉色。
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建立。它隱藏在繁重的工作之下,流淌在偶爾交匯的眼神裡,存在於那杯意外的牛奶和雨夜並肩而行的記憶中。
在這肅殺凜冽的權力風暴眼裡,這一點點不合時宜的曖昧與甜蜜,如同石縫中頑強鑽出的嫩芽,脆弱,卻帶著驚人的生命力,悄然改變著某些堅硬內心的地貌。
祁同偉這條從血火中拼殺出來的路,似乎因為這一點意外的“琴心”,而不再只有冰冷的鐵血與算計。
前路依舊兇險,
但此刻,他的“劍膽”深處,某個角落,正被一縷微光悄然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