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號院,高育良的書房燈火通明,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氣,卻壓不住那份無形的凝重。
陸則川和祁同偉幾乎是前後腳趕到。
祁同偉的臉色因巖臺鄉的突發事件而顯得格外陰沉,
陸則川則依舊沉穩,但眼底深處閃爍著冰冷的銳芒。
“高老師,則川書記。”祁同偉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經初步查明,巖臺鄉襲擊事件共有四名襲擊者參與。其中三人被當場擊斃,一人重傷被捕,目前正在全力搶救。暫無其他同夥在逃的資訊。”
“身份還在核實,但從使用的車輛和武器看,是境外流入的專業裝備,行動手法狠辣老道,不像一般匪徒。”
高育良緩緩斟茶,動作不疾不徐:“目標很明確,就是蘇晚晴。看來,有人非常不希望她活著,或者說,不希望她開口。”
“這是狗急跳牆!”祁同偉握緊了拳頭,
“我們在趙瑞龍那邊剛有突破,境外賬戶的破解也到了關鍵時刻,他們就立刻對蘇晚晴下手!這分明是想掐斷線索,擾亂我們的視線!不是沙瑞金,還能有誰?!”
陸則川接過高育良遞來的茶,卻沒有喝,目光沉靜地看向祁同偉:
“同偉,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襲擊發生在巖臺鄉,恰恰說明,我們對蘇晚晴的安置,對方很可能早就掌握了。”
祁同偉一怔。
高育良微微頷首:“則川說得對。沙瑞金經營漢東多年,眼線遍佈。他能知道蘇晚晴的下落,並不奇怪。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用意極深。”
陸則川介面分析,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剖析一件與己無關的案件:
“第一,這確實可能是滅口,防止蘇晚晴將來提供更多不利於他的證詞。第二,這也可能是一次試探,試探我們對蘇晚晴的重視程度,試探我們在巖臺鄉的防衛力量。第三,甚至可能是一次嫁禍。”
“嫁禍?”祁同偉皺眉。
“如果襲擊成功,蘇晚晴死了,誰會得利?我們會立刻懷疑沙瑞金。但反過來想,如果沙瑞金料定我們會加強保護,襲擊註定失敗,那他派這些人來送死,是為了甚麼?”
陸則川目光掃過高育良和祁同偉,
“為了把水攪渾,讓我們疑神疑鬼,或者……把我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他和鍾家的恩怨上,掩蓋他真正的殺招。”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普洱的香氣氤氳繚繞,三個人的思緒在高速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高育良輕輕吹開茶沫,打破了沉默:
“則川的分析很有道理。”
“沙瑞金此舉,一石三鳥的可能性很大。”
“既嘗試滅口,又進行火力偵察,更重要的是,他在引導我們,讓我們堅信他的瘋狂和絕望都源於與鍾家的內訌,從而忽略他隱藏在更深處的致命一擊。”
他放下茶杯,目光變得無比深邃:“那個‘歸檔計劃’,洩露得太容易,太刻意了。他真正想歸檔、想徹底掩蓋的東西,絕不僅僅是些關於鍾家的陳年舊賬。”
“老師,您的意思是……”祁同偉似乎想到了甚麼,臉色微變。
“田國富。”陸則川緩緩吐出三個字,眼神銳利如刀,
“還有他手中那支真假難辨的錄音筆。沙瑞金所有的表演,可能都是為了給田國富最終出場做鋪墊。那才是他真正的‘核彈’。”
高育良讚許地點點頭:
“沒錯。田國富的身份和目的,始終是最大的變數。沙瑞金很可能與他達成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默契,或者,沙瑞金自信能夠利用甚至控制田國富手中的東西。”
祁同偉感到一股寒意:“那我們該怎麼辦?蘇晚晴不能再留在巖臺鄉了。趙瑞龍那邊,是不是要再加大力度?”
“蘇晚晴立刻秘密轉移,由同偉你親自安排絕對可靠的人和地點,級別提到最高。”陸則川果斷下令,
“趙瑞龍那邊,不能再用強,他的心理已到極限,再逼可能適得其反。把最近發生的情況‘不經意’地透露給他,讓他徹底絕望,讓他明白,除了和我們合作,他沒有任何生路。”
“那田國富呢?”祁同偉問,
“這個人就像個定時炸彈,我們難道只能乾等著?”
高育良微微眯起眼睛,語氣沉緩:
“田國富……他背後的人,所圖絕非小事。這種人不會輕易出手,一旦動了,就必然是雷霆萬鈞。”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主動找他,而是把局布好、把網張開——等他動。同時,要全力摸清他背後站的究竟是誰。”
他略作停頓,目光更深了幾分,聲音壓低卻愈加清晰:
“則川,這件事你要親自抓,調動資源去查,務必弄清楚——到底是哪一路的人物,在背後撐這把傘。”
“嗯。”陸則川點頭,“我已經安排人調查了。”
“至於沙瑞金,”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
“他既然想演,我們就陪他演到底。他示弱,我們就步步緊逼。他丟擲鍾家的餌,我們就裝作飢不擇食地去咬。”
“但要記住,所有的推進,都必須控制在組織程式和法律框架之內,讓他抓不到任何把柄。我們要用陽謀,逼他先打出最後那張牌。”
三人又就具體細節商議了許久,對人員調配、資訊監控、輿論導向等都做出了周密安排。
窗外,夜色更深。
祁同偉率先起身離開,他要去安排蘇晚晴的轉移和趙瑞龍的下一步工作。
書房裡只剩下高育良和陸則川翁婿二人。
高育良將煙遞過,隨即,“咔噠”一聲,一簇幽藍的火苗在他手中亮起。
陸則川微微傾身,將煙銜在唇間,就著那火苗深吸了一口,菸頭隨之猛地一暗,繼而明亮起來。
青煙嫋嫋升起,映得陸則川目光愈發深沉: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語道畢,他才緩緩將煙吐出,眼神卻異常堅定。
“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氣。沙瑞金已經快被逼到牆角了,他最後的反撲一定會異常瘋狂。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高育良低頭點燃自己手中的煙,火星明滅間,亦映出他深邃的眼神。
他踱步至窗前,凝視窗外濃重的夜色,煙夾在指間,緩緩道:
“是啊,棋到中局了。眼下這盤棋,每一步都關乎生死,可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過歷史的法則從來都是邪不勝正。”
“凜冬再長,春風終至;邪惡或許能逞強一時,卻無法撼動公理與正道。關鍵在於我們自身是否根基穩固,謀略周詳。唯此,方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他的聲音不高,卻極有分量,
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靜而篤定的力量,宛如靜水深流。
陸則川站在他身後,目光同樣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黎明前最濃重的陰影,也看到了陰影之後必將到來的曙光。
書房內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如同兩棵紮根極深、任爾東西南北風也巋然不動的青松。
夜謀已定,靜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