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省委緊急常委會的氣氛,如同暴雨前的悶熱,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沙瑞金坐在主位,臉色是刻意維持的沉痛與疲憊,甚至比平時蒼白了幾分。
他率先發言,語氣沉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表演出來的)沙啞:
“同志們,今天召開這個緊急會議,心情非常沉痛。”
“就在昨天晚上,林城縣發生了極其惡劣的事件!”
“縣委書記歐陽靖,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不僅在經濟上存在重大問題,更是膽大包天,竟敢僱兇殺人,意圖殺害掌握其罪證的巖臺鄉黨委書記陳海同志!”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顯示出應有的“震怒”,但隨即又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語氣轉為深深的“自責”:
“發生這樣的事,我作為省委書記,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我識人不明,用人失察,才讓歐陽靖這樣的敗類竊據高位,給黨的事業、給林城百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在這裡,我向常委會,向中央,做深刻檢討!”
他低下頭,彷彿無顏面對眾人。這番表演,情真意切,將一個“痛心疾首”、“勇於擔責”的班長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會場一片寂靜。
所有常委都屏息凝神,觀察著這不同尋常的一幕。
沙瑞金何時如此“謙遜”過?
高育良和陸則川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絲疑慮。
沙瑞金這“認錯”也太乾脆、太流暢了。
沙瑞金抬起頭,繼續表演,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對於歐陽靖的問題,必須從嚴從快處理!我提議,立刻對其採取雙規措施,並提請省檢察院同步介入偵查!”
“對於此案暴露出的林城縣乃至更高層面的問題,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請同志們發表意見。”
他的提議無懈可擊,甚至比高育良他們預想的還要“大公無私”。
會議很快達成一致,透過了雙規歐陽靖和徹查林城問題的決定。
整個過程,沙瑞金表現得異常“配合”,
甚至主動補充了一些加強調查力度的細節。
就在會議即將結束時,沙瑞金的秘書神色“匆忙”地走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並遞過一份資料夾。
沙瑞金先是眉頭一皺,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被刻意壓制的“驚慌”和“惱怒”,他快速翻看了幾眼檔案,然後像是意識到失態,猛地合上資料夾,對秘書低聲斥責道:
“胡鬧!誰讓你拿到這裡來的!出去!”
這個小插曲雖然短暫,但所有常委都看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那瞬間的失態,以及資料夾上隱約可見的“歸檔”、“鍾”等字樣,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在眾人心中漾開漣漪。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一跳。陸則川的目光則變得更加深邃。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沙瑞金第一個起身,拿著那份資料夾,面色“陰沉”地快步離開,彷彿有甚麼急事要去處理。
……
高育良書房。
“歸檔計劃?”高育良輕輕吹著茶杯上的熱氣,眉頭微蹙,“還偏偏在常委會上,‘意外’地讓我們看到?瑞金同志這齣戲,演得有點過啊。”
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他在故意告訴我們,他被鍾家拋棄後,開始瘋狂地反咬,想挖掘鍾家的黑料來自保,甚至同歸於盡。”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高育良緩緩道,
“他是想把一個瘋狂的、走投無路的形象拋給我們,想讓我們放鬆警惕,把主要精力用來欣賞他和鍾家狗咬狗,或者去接收他‘故意’洩露出來的關於鍾家的所謂‘黑料’。”
“同時,”陸則川轉過身,介面道,“也為他自己真正的行動打掩護。他需要我們認為他已經亂了方寸,把注意力從這些關鍵點上移開。”
“甚至,”高育良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可能還在準備更厲害的後手。那份關於‘歸檔計劃’的檔案,層次太淺了,不像是沙瑞金真正的手段。”
兩人沉默了片刻,都在快速思考著沙瑞金真正可能隱藏的殺招在哪裡。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陸則川問。
“將計就計,但步步為營。”高育良沉吟道,
“他送上門來的‘鍾家黑料’,我們照單全收,仔細甄別,但絕不信以為真,更不投入主要資源。聯合調查組按原計劃進駐林城,徹查歐陽靖案,把鐵案辦成鐵案,這是陽謀,他無法阻擋。”
“趙瑞龍那邊,讓同偉再加一把火,爭取儘快拿到完整口供和密碼。鍾小艾那邊……”高育良頓了頓,
“可以適當給她一點壓力,讓她儘快做出決定。我們需要她手裡的東西,來印證和補充我們的判斷。”
“最重要的是,”高育良目光變得無比嚴肅,
“要立刻動用一切力量,查清沙瑞金到底在隱藏甚麼!他真正的殺招,很可能與田國富有關,與那支錄音筆有關,甚至與趙立春那些消失的舊賬有關!必須在它引爆之前,找到它,控制它,或者……準備好應對它的預案。”
陸則川鄭重點頭:“嗯。我去安排。”
……
就在陸則川和高育良剖析沙瑞金的同時。
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也在向李達康秘密彙報。
“書記,省廳的程度在現場處理得很乾淨,歐陽靖找的那幾個混混根本不夠看。陳海和證據現在都很安全。”趙東來低聲道,“不過……有件事很奇怪。”
“說。”
“我們技術部門的兄弟,在例行監控中,捕捉到一段非常短暫的、加密等級極高的訊號溢位,來源疑似省委主要領導的通訊線路,內容片段提到了‘歸檔’和‘鍾家’。”
趙東來的語氣帶著疑惑,“像是某種……故意為之的洩露?”
李達康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沙瑞金在常委會上的表演,他也看出了不對勁。現在加上這個技術監控到的“巧合”……
他猛地睜開眼:“沙瑞金在給我們下套!他想讓我們以為他完了,想去咬鍾家!他肯定還有別的牌!”
他立刻對趙東來說:“讓我們的人,全部靜默。關於林城的事,關於歐陽靖的事,不要再有任何動作。沙瑞金和陸則川怎麼鬥,我們看著就好。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你想辦法,秘密查一下歐陽靖那個境外賬戶,到底和沙瑞金本人有沒有直接關係!要絕對保密!”
李達康的直覺告訴他,沙瑞金的瘋狂背後,藏著更深的算計。他必須自保,必須弄清楚真正的危險來自哪裡。
……
那一晚,漢東省的權力核心層,無人安眠。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看著“歸檔計劃”洩露成功的確認資訊,臉上露出了冰冷的、獵人般的微笑。
高育良和陸則川在書房裡,推演著各種可能,試圖看透那重重迷霧。
李達康在黑暗中,緊張地等待著趙東來的調查結果。
祁同偉在看守所親自坐鎮,對趙瑞龍展開了新一輪的攻勢。
鍾小艾在安全點的房間裡,對著那部只有一個號碼的手機,終於顫抖著按下了撥號鍵。
而田國富,則收到了一條來自神秘號碼的、只有四個字的加密資訊:
“時機將至。”
歸檔計劃掀起的迷霧,並未讓獵手們迷失,反而讓棋盤上的所有玩家,都更加清晰地聽到了那越來越近的、最終決戰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