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套疊——！”
呂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驚雷，在禮臺上方炸響。
男童的家屬們先是集體一怔，臉上還殘留著之前的焦慮與牴觸，大腦彷彿瞬間宕機，過了足足兩秒才反應過來。抱著孩子的奶奶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嗯...是腸...腸甚麼？！”
“那個...醫生，您說的‘腸套疊’，到底是啥病啊？”孩子的外公也急忙上前一步，語氣裡滿是茫然與慌亂，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他們都是普通百姓，平日裡連常見的感冒發燒都要慌一陣，更別提這種聽都沒聽過的病症了。
禮臺之下，兩千多名師生更是瞬間陷入騷動，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甚麼？竟然是腸套疊？！”一名有過醫院見習經歷的大二學生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這可是嬰幼兒急症裡的狠角色啊！發展極快，處理不及時會要命的！”旁邊的大三學長也跟著補充，語氣凝重。
“急症？既然是這麼兇險的急症，怎麼會送到中醫門診來？這家屬也太糊塗了！”有新生不明所以，忍不住吐槽。
“你懂甚麼！說不定是家屬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只是普通流鼻血，等發現不對勁才送來的！”另一名學子立刻反駁，現場瞬間分成幾派，各執一詞。
禮臺一側，林清源、鄒剛、秦昊三位蓉醫大佬聽到呂歡的診斷，也下意識地心頭一緊，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中醫診療向來講究辨證施治、循序漸進，對於慢性疾病、疑難雜症，往往能發揮出獨特的療效；可面對這種需要分秒必爭、短時間內就得見到效果的急症，中醫的治療手段確實存在天然的侷限性——畢竟無論是湯藥熬製還是針灸調理，都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起效，而急症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此刻，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核心訴求都只有一個：儘快解決男童腸套疊的問題。一旦這個根源問題得不到及時處理，後續所有的治療手段都如同隔靴搔癢，毫無意義。
呂歡看著眼前一臉茫然的男童長輩，知道必須用最直白的語言給他們解釋清楚，否則只會耽誤治療時機。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診療床上依舊痛哭不止的男童身上，語氣盡量放緩：“腸套疊在臨床上主要分為乳食積滯、溫熱內蘊、氣滯血瘀三種常見型別，不同型別的成因和症狀略有差異。”
“什...甚麼積滯、內蘊的，我們聽不懂啊！”孩子的父親急得滿頭大汗，抓了抓頭髮，語氣帶著哀求，“醫生，您就用大白話跟我們說說，到底是咋回事！”
見家屬確實無法理解專業術語，呂歡便放棄了學術性的解釋，用最淺顯易懂的比喻說道：“簡單來說，就是孩子的一段腸子，套進了另一段腸子裡面，就像咱們穿襪子時，襪子口不小心翻進去一截，形成了一個套疊的結構。這是兩歲以下嬰幼兒很常見的一種急腹症，危險性極高。”
“危險嗎？到底有多危險？”孩子的父親終於收起了之前的不以為然，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著問道，眼神裡滿是恐懼，“可他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腸套疊了？”
“嬰幼兒的腸道本身就比較長，兩歲以下的孩子腹腔還沒有發育完全，內部空間相對狹小，腸道活動又比較活躍，很容易因為各種誘因出現套疊的情況。”呂歡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男童，繼續耐心解釋，“比如新增輔食不當、腹部受涼、劇烈哭鬧，都有可能引發。一般來說，腸套疊的高發人群就是兩歲以下的嬰幼兒。”
“好，好...都怪我，都怪我！”孩子的父親看著病床上痛苦不堪的兒子，臉上滿是懊惱與自責，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如果他一開始能重視妻子的提議，早點帶孩子來醫院檢查，或許就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呂歡，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與慌亂：“醫生，您說...孩子現在的情況，會不會跟我平時喜歡甩著他玩有關係？”
“甩著玩？具體是怎麼玩？”呂歡眉頭微蹙，追問道。
“就是...我兒子特別喜歡我提著他的胳膊，把他舉起來在空中甩來甩去，轉圈圈。”孩子的父親說話時，眼神躲閃著看了旁邊的妻子一眼，臉上滿是尷尬，“每次我這麼逗他，他都笑得特別開心，我也就沒當回事...”
說完，他和其他幾位家屬一起，眼巴巴地看著呂歡，語氣裡帶著一絲祈求：“您說...這會不會是誘因啊？”
此刻，呂歡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因為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上跟著師父和師姐呂潔修行時，師姐也總喜歡這樣提著他的胳膊甩來甩去，美其名曰“鍛鍊反應能力”，現在想來，倒是有些後怕。他定了定神，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嬰幼兒腸道脆弱，這種劇烈的搖晃和旋轉，很容易導致腸道位置紊亂，從而誘發腸套疊。”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孩子！”孩子的父親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懊悔地哭了起來。
“醫生，您快想想辦法啊！”旁邊的護士聽到呂歡的判斷後，也急得不行，上前一步對著家屬們急切地說道，“腸套疊可是標準的急症！發展快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可能因腸道壞死、休克致死。雖然這孩子發病到現在才半個多小時，還處於最初的狀態，但要是救治不及時，一樣會威脅到生命！”
護士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家屬的頭上。雖然呂歡是如今中醫界呼聲極高、人氣爆棚的年輕醫師，貝海石更是德高望重的中醫院士，但“中醫不救急、不救險”的觀念，早已在眾人心中根深蒂固。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急症面前，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西醫的急救手段。
感受到現場氣氛的驟然變化，男童的長輩們終於徹底慌了神。孩子的奶奶抱著孩子，哭得泣不成聲：“醫生！醫生啊，我家乖孫兒從小就嬌弱，可受不了疼的，你們可千萬要想辦法救救他啊！”
呂歡聽著男童奶奶的話，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到了這個時候，這位老人關注的竟然還是孩子怕不怕疼，而不是如何儘快救治！他心中難免有些無奈，卻也明白這是家屬關心則亂的表現。
站在一旁的貝海石更是忍不住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嚴厲：“現在不是心疼孩子的時候！腸套疊是二十四小時內可能致死的嚴重急症！好在你們送來的還算及時，我建議現在就立刻開始治療，以免失去最佳治療時機！”
“致死？！”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幾位長輩的心上。他們平時把孩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從來沒想過一個小小的“流鼻血”，竟然會牽扯出這麼兇險的病症，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孩子的奶奶和外婆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外公和孩子父親及時扶住，兩人臉色慘白，渾身不停地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相對鎮定一些的孩子母親，此刻臉色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對著貝海石和呂歡問道：“現在...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貝海石沉默了片刻，眼神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師生，又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林清源等人，最終還是沉聲回覆道：“腸套疊是急症！為了以防萬一，我建議你們立刻帶孩子去西醫門診就醫，那裡有更專業的急救裝置和手段，能最大程度保證孩子的安全。”
呂歡聞言，下意識地看了貝海石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最終還是沒有出聲。他心裡清楚，貝海石的建議並非沒有道理。給幼童治療本就需要考慮諸多因素，更何況現在是鬥醫現場，場合特殊。一旦在治療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或者受到家屬的干擾橫生枝節，不僅會影響孩子的救治，還可能給蓉醫學院帶來不好的影響。
呂歡本身並不怕麻煩，可他不能不為蓉醫、不為在場的幾位前輩考慮。貝海石建議送西醫治療，顯然也是出於這樣的考量——穩妥起見，避免節外生枝。
站在一旁的兩名引導護士對視一眼，又看了看林清源的示意，立刻主動上前，對著家屬們說道：“請你們抓緊時間，帶著孩子跟我們走！我們已經聯絡好了西醫急診那邊，現在過去還能趕上最佳治療時間，別再耽誤了！”
孩子的母親聞言，立刻抱起床上的孩子，就準備跟著護士離開。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孩子的奶奶突然掙脫外公的攙扶，衝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對著貝海石急切地詢問道：“那個...西醫是怎麼治療的，您知道嗎？會不會很疼啊？”
貝海石皺了皺眉，還是如實解釋道：“西醫治療腸套疊，通常有兩種解決方案。一種是在X光透視下進行空氣灌腸復位，這種方法相對溫和，適合發病初期的患兒；另一種是手術治療，主要針對灌腸復位失敗或者病情比較嚴重的情況。”
老太一聽“手術治療”四個字，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們送醫還算及時，孩子病情還處於初期，大機率不用做手術，空氣灌腸復位就能解決問題。”看著家屬們滿臉焦慮緊張的樣子，貝海石嘆了一口氣，補充了一句，算是給他們吃一顆定心丸。
孩子的父親聽到“不用做手術”，終於重重地鬆了一口氣，手心的汗水卻依舊沒有消散——畢竟是自己的不當舉動可能害了孩子，那種愧疚與擔心，讓他坐立難安。
可就在這時，孩子的奶奶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驟變，猛地喊道：“不行！絕對不行！”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瞬間讓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孩子的母親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媽，怎麼了？”
“那X光有輻射啊！”老太渾身不自在地扭動著身體，語氣堅定地喝道，“我聽人說過，小孩子照X光會影響發育，以後還可能得大病！我不能讓我的乖孫兒受這種罪！”
“譁——！”
臺下的眾多師生聞言，再也忍不住，瞬間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現場秩序幾乎失控：
“這個老人怎麼這樣啊！都甚麼時候了，還在糾結輻射的問題！醫生明明都說了是為了救她孫子的命！”
“就是啊！照一次X光的輻射劑量，遠達不到危害身體的程度，這都是基本的科學常識啊！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到底想怎麼樣？”
“醫生也太難做了！遇到這種‘關心則亂’的家屬，簡直是災難！”
現場幾位有過臨床經驗的教師，更是忍不住齊齊嘆息。臺上發生的這一幕，簡直就是當代兒科診療困境的完美縮影——一個患兒的治療，從來都不只是醫生和患兒之間的事，還牽扯到他身後的一眾長輩。這些長輩們往往因為過度疼愛而失去理智，不僅不能為治療提供任何幫助，反而會提出各種不可理喻的要求，嚴重拖延治療時間，影響治療效果。
禮臺之上，林清源、鄒剛、秦昊三位蓉醫大佬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此刻，已經不是呂歡和貝海石鬥醫能否正常進行的問題了——一旦處理不好，這個兩歲的小患兒要是在蓉醫的禮堂裡出了意外，那可就真是天大的醜聞，不僅會影響蓉醫的聲譽，甚至可能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兩名女護士還在耐心地勸導男童奶奶，試圖給她普及基本的醫學常識，解釋X光輻射的安全性。可老太像是認定了一般，不管不顧地賴在臺上，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之前在後臺，你們工作人員怎麼說的？說臺上一位是中醫院士，一位是基本功紮實、醫術高明的年輕中醫！現在怎麼了？遇到點事就推給西醫？我們家就不接受X光照射！你們必須給我想辦法！這才過了半小時，肯定有其他治療方案！”
臺上，臺下，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家屬的固執，讓所有人都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林清源緩緩走到前面，目光一一掠過患兒的家屬們，語氣沉重地問道：“你們真的不接受之前提出的西醫治療方案嗎？這可是目前最穩妥、最快捷的治療方式。”
沒有人回答。患兒的家屬們在與他的視線接觸後，全都不自覺地避開，眼神閃爍，卻沒有一個人鬆口——顯然，他們是鐵了心要拒絕西醫的治療方案。
林清源心中微微嘆息，看來今天這事，還真有些不好辦了。
就在現場氣氛壓抑到極點，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呂歡突然排開眾人，向前邁出一步，眼神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既然你們不接受西醫的治療方案，那也無妨——中醫，也有辦法治療腸套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