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數息之間,那尊頂天立地、象徵著佛門至高權威之一的“大日如來”法相,竟在玄曇這搏命一擊之下,徹底崩解、破碎,化作漫天飛灑的、失去靈性的金色光雨與法則碎片,從九天之上簌簌落下,將下方早已面目全非的西域大地,鋪上了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神性塵埃。
法相崩碎的核心處,那輪原本璀璨無比的大日寶輪也徹底黯淡、縮小,最終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懸浮於空。
而在這道微弱金光的中心,一道身影,緩緩顯露出了輪廓。
那不再是頂天立地的佛陀法相,而是一個……人。
一個身著樸素金色僧袍,面容清癯,雙眸緊閉,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古老滄桑與淡淡疲倦之色的中年僧人。
他盤坐於虛空,周身雖無之前法相那般浩瀚磅礴的神威,卻自有一種返璞歸真、與大道相合的深沉氣度。
只是此刻,他面色略顯蒼白,僧袍之上亦有數處焦黑與破損,顯然方才法相崩碎,對他這“真身”也造成了不輕的衝擊。
玄曇耗盡最後力量發出的“萬佛朝宗”洪流已然消散,他本人也從那融合狀態脫離出來,踉蹌後退數步,氣息微弱,明顯已經施展出了全力。
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金光中顯露出的人影,嘴角咧開一個帶著血跡的、近乎猙獰的笑容。
“嗬……嗬……終於是……逼出了你這傢伙的……真身了!”
原來,那威壓天地、彷彿代表佛門正統的“大日如來”,其本質,依舊是一尊修煉到了不可思議境地的……“人”!
法相,不過是其力量與權柄的顯化外殼。
如今外殼被玄曇以破碎八兵、透支己身的決死一擊強行擊碎,終於逼迫其顯露出了隱藏於神性光輝之下的……本來面目!
褪去了神性外殼的遮掩,這位“大日如來本尊”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反而更加深沉、更加內斂,也更加的……危險。
那是一種返璞歸真後,將自身大道凝練到極致的表現,雖無之前法相那般煊赫磅礴,卻更令人心悸。
玄曇懸於半空,身軀因透支與重傷而微微顫抖,暗金色的血跡不斷從嘴角、耳鼻乃至面板裂痕中滲出,將那一襲灰舊僧袍染得斑駁陸離。
佛兵盡碎帶來的反噬與強行催動“萬佛朝宗”的代價,幾乎掏空了他剛剛成就圓滿至仙的根基。
他的神魂如風中殘燭般搖曳,真元近乎枯竭,體魄更是佈滿了細密的裂痕,彷彿一碰即碎的琉璃。
方才那一擊能崩碎法相,已是出乎意料的奇蹟,但也徹底將他推到了油盡燈枯的懸崖邊緣。
對面,那大日如來緩緩睜開了雙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瞳孔深處彷彿有兩輪微縮的金色日輪在緩緩旋轉,慈悲與威嚴並存,卻又帶著一種看透萬古滄桑的淡漠與一絲被冒犯後的冰冷怒意。
他並未立刻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氣息奄奄的玄曇,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徹底破碎的藝術品。
“能將吾之法相逼至崩解,汝……足以自傲了。”
大日如來的聲音不再如同天憲般宏大,反而變得平和清晰,卻更添一份不容置疑的權威。
“可惜,汝之道,終是歧路。竊取之力,強融己身,終有盡時。如今兵碎力竭,道基動搖,汝……還有何能為?”
話音未落,大日如來並指如劍,輕輕向前一點。
這一點,看似隨意,卻彷彿引動了天地間至陽法則的本源!
一點純粹到極致、熾烈到極致、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與阻礙的金色光點,自他指尖迸發,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出現在玄曇眉心之前!
速度之快,威勢之凝練,遠超之前法相的浩大掌印!
這正是褪去浮華後,真正的殺伐手段!
玄曇瞳孔驟縮,生死危機刺激下,爆發出最後一絲潛力,勉力偏頭,同時雙手交叉格擋於前,殘存的輪迴寂滅佛元與肉身力量凝聚成一層薄薄的灰白光盾。
嗤——!
金色光點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洞穿了那倉促凝聚的光盾,餘勢不減,擊打在玄曇交叉的雙臂之上!
“噗!”玄曇雙臂傳來骨骼碎裂的劇痛,整個人如遭重錘猛擊,向後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血線。
他重重砸落在下方一片狼藉的冥風壑巖壁上,撞出一個深坑,碎石簌簌落下,幾乎將他掩埋。
僅僅一擊,便讓本就重傷的玄曇雪上加霜,氣息更加微弱,連掙扎著爬起的力氣似乎都已失去。
大日如來身影一晃,已然出現在深坑上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坑底狼狽不堪的玄曇。
他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決斷。
“汝之才情,確屬異數。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便讓汝之歧路,於此終結。”
大日如來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張。
掌心之中,金光內斂,卻有一股更加恐怖、彷彿能抹除一切“存在”的法則力量在凝聚、醞釀。
這一次,他將不再留手,要徹底將玄曇的神魂、真元、體魄,連同其所謂的“帝如來”之道,從這方天地間,徹底抹去!
玄曇躺在碎石之中,視線因失血與劇痛而變得模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頭頂那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成型,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掙扎?反抗?體內空空如也,連動一動手指都顯得奢侈。
意識開始渙散,過往的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少林的青燈古佛,西域的風沙苦修,劍界的生死激戰,以及最終明悟“如來禁式”、成就至仙的剎那輝煌……
難道,一切就要在此終結了嗎?
以這種方式,敗給這所謂的“大日如來”?
不甘、憤怒、遺憾……種種情緒如同最後的火星,在他即將熄滅的心湖中微弱地閃爍。
他試圖調動哪怕一絲力量,卻只換來更劇烈的痛苦與空虛。
大日如來的手掌,已然籠罩了淡淡金輝,毀滅的一擊,即將落下。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玄曇的精氣神即將徹底耗盡、意識沉入永恆黑暗的剎那——
遠在中原,嵩山少林,那座傳承了無數歲月的古剎深處,一間簡樸到只有一床一蒲團的禪房內。
一位面容枯槁、鬚眉皆白、身披陳舊袈裟的老僧,正盤坐於蒲團之上,似在入定。
他氣息微弱,彷彿與這間禪房一樣,歷經了無盡歲月的洗禮,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正是少林碩果僅存的、輩分極高的空字輩老僧——空遠大師。
也是當年,那個倔強而叛逆的年輕弟子“玄曇”,在未被逐出山門前的授業恩師。
忽然,空遠大師那緊閉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那如同古井般沉寂的心湖中,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悸動與不安。
那悸動的源頭,並非來自自身,而是源自冥冥中,一道早已斷了數百年、卻始終未曾被他徹底遺忘的因果連線——那條線,連線著西域,連線著他那個早已被少林除名、卻始終讓他牽掛於心、知其走上了一條迥異而艱難道路的弟子,玄曇。
“小曇……” 一個乾澀、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從空遠大師乾裂的嘴唇中溢位。
他那雙渾濁卻彷彿能洞察世事的老眼,緩緩睜開,望向了西域的方向。
目光之中,沒有責備,沒有惋惜,只有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後的瞭然與……決絕。
他似乎“看”到了,在那遙遠的西域,風沙肆虐之地,他那個離經叛道的弟子,正被一股強大到難以想象的、散發著純粹佛門神性卻又冰冷無情的力量逼迫到了絕境,生機如風中殘燭,即將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