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天子緩緩收回了手掌,那六道輪迴的異象也隨之消散。
他靜靜地看著那魂飛魄散、徹底歸於虛無的位置,幽冥霧氣後的目光漠然依舊,彷彿只是抹去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塵埃。
對他而言,這道亡魂最後時刻的“反叛”與湮滅,不過是證道路上微不足道的一點小小意外插曲,甚至連讓他心緒波動一絲都做不到。
然而,對於小龍女而言,這短暫的瞬間,卻如同將她的靈魂反覆投入了煉獄的最深處,又拋上了絕望的冰川之巔。
親眼目睹母親在自己面前,先是被仇敵操控與自己為敵,繼而恢復神智卻為自己擋下致命一擊,最終在自己眼前徹底灰飛煙滅、神魂俱散……
這種極致的痛苦、悔恨、憤怒、無力與撕心裂肺的悲傷,如同億萬把淬毒的利刃,將她那顆本就因激戰和反噬而千瘡百孔的心,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僵跪在原地,甚至忘記了那依舊籠罩周身的至仙威壓,忘記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只是呆呆地望著母親消失的那片虛空,淚水毫無知覺地洶湧而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碎裂的地面上。
周身的星輝徹底寂滅,連最後一絲反抗的力氣,似乎也隨著母親的徹底消散而被抽空了。
陰天子靜靜注視著亡魂母親徹底湮滅的位置,那幽冥霧氣後方的目光,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方才那剎那間的靈性復甦與飛蛾撲火般的守護,於他漫長而冰冷的生命與宏大的野心面前,不過是投入汪洋的一粒石子,激起的漣漪轉瞬即逝,甚至連讓他感到“意外”的資格都略有不足。
他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直地陳述著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螻蟻之魂,竟尚存一絲未泯靈光,倒也算執念深重。可惜,螳臂當車,終究徒勞。”
他的目光移向下方心死神傷、星輝盡散的小龍女,語氣中沒有嘲諷,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近乎天道的、對既定軌跡的確認。
“無妨,不過再多出一掌罷了。”
話音落,殺機再起。
他甚至無需醞釀,方才散去六道輪迴異象的右手,再次隨意抬起。
掌心靈光吞吐,那蘊含著六道往生、審判歸宿之力的恐怖氣息重新開始凝聚、顯化。
這一次,掌勢看似更緩,但那鎖定生死的意志卻更加絕對,彷彿這一掌之下,不僅是肉身的磨滅,更是要將小龍女的存在痕跡,從命運長河、從六道輪迴的每一個環節中,徹底抹除,令其永世不得超生,連與母親“作伴”於幽冥的卑微可能都將不復存在。
小龍女跪伏在龜裂的星髓玉地面上,對那再度升騰的致命威脅恍若未覺。
母親的魂影在她面前徹底灰飛煙滅的景象,已然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希望與反抗的意志。
極致的悲慟如同無邊無際的黑暗,淹沒了她的神魂,讓她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體內因透支和周天星斗大陣反噬帶來的劇痛,此刻也顯得微不足道。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與淚珠。
那曾清澈如寒星、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與認命的疲憊。死亡,或許是一種解脫,至少能結束這無邊的痛苦與絕望。
只是,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剎那,她的左手,卻下意識地、緊緊地攥住了貼胸收藏著的一樣物事。
那是一柄不過三寸長短、木質粗糙、紋理天然,卻被打磨得異常光滑溫潤的小木劍。
木劍簡陋,毫無靈力波動,彷彿只是孩童信手削成的玩具。
然而,這卻是她記憶深處,除了母親模糊的容顏外,最溫暖、最珍貴的寄託。
此刻,在這生命的終點,她所有的意識都蜷縮起來,唯獨這隻握著木劍的手,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溫暖與念想,烙印進靈魂的最深處,帶入永恆的黑暗。
陰天子的六道輪迴掌,已然成形。
掌心微縮的黑洞漩渦中,六道異象輪轉加速,釋放出終結一切的湮滅氣息,緩緩向下壓落,目標直指小龍女天靈。死亡的陰影,濃稠如墨。
就在那輪迴掌力即將觸及小龍女的剎那。
嗡!
一聲清越、古樸、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的劍鳴,毫無徵兆地,自小龍女緊握的掌心中,轟然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在法則層面震盪!
緊接著,一縷純粹到極致、中正到極致、磅礴到極致、彷彿凝聚了天地間一切光明、秩序、正氣與不屈意志的璀璨光芒,猛地從她指縫間迸射而出!
那光芒是如此熾烈,如此浩然,瞬間衝破了小龍女掌心皮肉的阻隔,甚至將她那隻手映照得如同透明!
光芒之中,那柄粗糙的小木劍,竟如同活了過來,木質紋理間流淌起金色的光華,劍身微微震顫,發出連綿不絕的清鳴!
一道虛淡、卻無比清晰、無比威嚴的虛影,自那迸射的浩然光芒中冉冉升起,懸浮於小龍女身前!
那虛影看不清具體面貌,只隱約可見一身古樸長衫,身姿挺拔如松,負手而立,周身繚繞著難以計數的、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的淡金色劍氣虛影。
這些劍氣虛影並非靜止,而是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執行,彼此共鳴,隱隱構成了一座微縮的、正氣凜然的劍道領域!
一股浩大、剛直、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同醒來的太古神山,自那虛影中瀰漫開來,竟暫時抵住了陰天子那至仙威壓的無形碾壓!
那虛影抬手一指。
並非指向陰天子,而是點向了小龍女手中那柄光華大放的小木劍!
“鏘——!”
一聲更加清越激昂的劍鳴爆發!
小木劍脫手飛出,懸浮於小龍女頭頂三尺之處,劍身光華暴漲,化作一柄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浩然正氣凝聚而成的、長達丈許的璀璨光劍!
光劍之上,無數細密的、代表著天地正理、人間正道、不屈風骨的符文流轉生滅,散發出斬妖除魔、滌盪邪祟、守護蒼生的無上劍意!
這柄浩然光劍甫一成形,便感應到了那鎮壓而來的、充滿死亡與輪迴邪力的巨掌。
它無需驅動,自行發出一聲憤怒的錚鳴,劍尖直指蒼穹,悍然迎著那緩緩壓落的六道輪迴掌刺去!
轟隆!!!
浩然劍氣與六道輪迴掌力,在這狹小的空間內轟然對撞!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湮滅。
兩種性質截然相反、卻都代表著某種極致“道”之力量的碰撞,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恐怖能量亂流與法則風暴!
金色的浩然正氣與混沌六色的輪迴死氣瘋狂交織、撕扯、湮滅,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衝擊波以對撞點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狂猛擴散,所過之處,連那堅硬無比的星髓玉地面都被層層颳起、粉碎!
小龍女被那浩然虛影有意散出的一縷氣機護住,才未被這近在咫尺的毀滅風暴波及,但她依舊被震得氣血翻騰,茫然地睜開了眼睛,震驚無比地看著頭頂那柄為她擋住致命一擊的璀璨光劍,以及光劍後那模糊卻無比親切、彷彿與她血脈相連的守護虛影。
陰天子那一直漠然如冰的眼神,終於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純粹的驚訝與一絲凝重。
他這看似隨意、實則蘊含初成至仙法則的一掌,竟被這突兀出現、源自一柄簡陋木劍中的浩然劍氣虛影,正面抵擋住了!
雖然那浩然劍氣虛影在碰撞中劇烈震顫,光芒明顯黯淡了幾分,顯然消耗巨大,但確確實實是擋住了!
這浩然正氣的精純與磅礴,這劍意中蘊含的守護執念與道則層次,絕非尋常!
這木劍,這劍氣,這虛影……究竟是何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