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劍坪上的氣氛已壓抑到了極點,彷彿暴雨將至前濃雲密佈的天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鉛味。
來自大羅天的威勢如同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下界每一個年輕武者的心頭。
連番的失利不僅損耗了他們的戰力,更在他們的信念上鑿開了裂痕。
對手的強大是全方位的,神兵、功法、修為境界、乃至那份源自上界傳承的從容與優越感,都構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
而此刻,這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坐忘劍廬深處的異變,變得更加具體,更加灼熱。
劍廬,那座古樸、沉默、彷彿與孤峰巖石融為一體的建築,開始發出低沉而恢弘的嗡鳴。
這聲音並非源自金石,更像是從大地深處、從虛空之中共振而出的磅礴脈動。
起初細微如蜂鳴,旋即化為江河奔湧,最後竟似遠古巨獸甦醒時的喘息,帶著洪荒蒼涼的氣息。
廬頂那常年不散的氤氳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劇烈旋轉起來,形成一道直貫天穹的乳白色氣柱。
氣柱之中,隱約可見萬千細小如游魚般的璀璨光點明滅閃爍,那是高度凝聚、幾乎化為實質的天地元氣與金鐵精華。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逐漸清晰、無法掩飾的“劍意”。
它並非殺氣,也非鋒芒,而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感,一種即將破殼而出、宣告自身降臨的“生命”波動。
彷彿有一頭沉睡千年的劍中君王,正在廬內熔爐的熾熱核心中緩緩睜開眼眸。
這股波動掃過論劍坪,所有人都感到自身佩帶的兵刃在鞘中不安地顫鳴,低階者甚至發出哀鳴般的輕響,彷彿在向即將出世的王者表示臣服。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奇異的氣息,非檀非麝,似冷鐵經烈火焚燒後又淬入寒泉的味道,凜冽而純粹。
神兵“無妄”,出世在即!劍界的大門,也將在那極致劍氣爆發的一刻,向世人短暫地敞開一線縫隙。
這愈發劇烈的波動,如同擂響的戰鼓,催促著最終的結局。
大羅天陣營中,那位此前一直立於星樞子身側,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陰柔冷峭之氣的青年,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此人正是大羅天的大教聖子之一煌玉琅。
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看似輕描淡寫,落足之時,卻彷彿踏在了論劍坪所有人的心跳節拍上。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位大羅天天驕都要磅礴、都要凝練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席捲開來!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光線似乎都微微扭曲,以他為中心,地面細微的塵土碎石違反常理地緩緩懸浮而起。
半步神玄!而且是根基極為紮實、氣息圓融如一、幾乎已摸到神玄境真正門檻的半步神玄!
“是時候該結束了。”青年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奇異質感,清晰地穿透劍廬的嗡鳴,印入每個人的耳膜。
他目光掃過下界眾人,那眼神中沒有了清音子那種浮於表面的譏誚,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如同看待既定事實般的漠然。
“此劍,當歸我大羅天。爾等下界英傑,能戰至此,也算不易。”
下界陣營中,顧青鋒、慕容白等人面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方才鏖戰留下的疲憊與內傷,在這股毫不掩飾的強橫威壓下,彷彿又被狠狠牽扯了一下。
扶搖境與半步神玄,天壤之別。
若對方只是尋常天象境巔峰,他們或許還能憑藉秘法短暫激發潛能,燃燒精血,博一個兩敗俱傷的可能。
但面對半步神玄,這種差距已不是勇氣、毅力甚至拼命所能彌補。
那就像試圖以溪流衝擊堤壩,堤壩巋然不動,溪流卻可能自己先耗竭乾涸。
有不信邪的風雲榜高手咬牙上前挑戰。
一人施展家傳秘劍,劍光如暴雨梨花,籠罩煌玉琅周身大穴;另一人配合從側翼攻出,掌力雄渾,開碑裂石。
然而,煌玉琅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袖袍微微一拂,一股青濛濛的真元氣勁如水銀瀉地,又似無形牆壁般推出。
那暴雨般的劍光撞上氣牆,頓時如泥牛入海,消散無形;那開碑裂石的掌力轟擊其上,只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便反震得那掌力主人踉蹌後退,氣血翻騰。差距,大得令人絕望。
有人提議車輪戰,試圖消耗對方真元。
但接連三位扶搖境的好手輪流猛攻,各種壓箱底的絕學盡出,煌玉琅卻始終如亙古礁石,任憑浪濤拍擊,我自巍然。
他的真元彷彿源源不絕,應對起來更是舉重若輕,往往只是簡單的一掌、一指,或是一道凝練的真元衝擊,便能將對手凌厲的攻勢化解,並迫使其狼狽退開。
反倒是下界這邊,出手之人無不感到對方真元中蘊含著一股奇特的震盪與侵蝕之力,每一次碰撞都讓自身經脈隱隱作痛,內力消耗加劇。
車輪戰,在絕對的質量差距面前,成了一個苦澀的笑話。
看著下界眾人臉上無法掩飾的挫敗與無力,煌玉琅眼中的漠然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波瀾。
“哈哈哈!這柄開啟劍界的無妄神劍,我煌玉琅,便當仁不讓了!”
笑聲在孤峰之間迴盪,帶著宣告歸屬的意味。
他準備邁步,不是走向任何對手,而是走向劍廬,走向那即將出世的神兵,彷彿一切已然塵埃落定。
大羅天其餘眾人,包括星樞子,都微微頷首,神情放鬆下來,只待神兵出世,收取果實。
下界群雄則面色灰敗,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一種深深的屈辱與不甘瀰漫心頭,卻無人再有力量、有理由上前阻攔。
難道下界武林,真的要在此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如此至關重要的機緣,拱手讓人,連最後的掙扎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萬念俱灰、氣氛凝滯到極點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劍廬,而是來自蒼穹之上!
原本被劍廬氣柱攪動的雲層,更高處,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毫無徵兆地暈染開來。
那不是烏雲,更像是空間本身被某種極端凝聚的力量撕裂、扭曲後形成的漩渦。
漩渦無聲旋轉,不斷擴大,中心幽暗如通往九幽的洞口,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的寒意與毀滅氣息。
緊接著,一道純粹由黑暗構成的劍氣,從那漩渦中心迸射而出!
這道劍氣漆黑如墨,卻並非邪異,而是一種吞噬光明、湮滅生機、回歸虛無的極致“毀滅”劍意!
它出現的瞬間,天地間的光線都彷彿黯淡了一瞬,劍廬的恢弘嗡鳴、神兵的澎湃波動,似乎都被這道劍氣所攜帶的死寂意味短暫地壓制。
劍氣粗大如殿柱,速度卻快逾閃電,軌跡筆直,目標明確——正是那志得意滿、即將宣告勝利的煌玉琅!
毀滅氣息籠罩而下,煌玉琅臉上那一絲笑意驟然凍結,化為極致的凝重與一絲被突然襲擊的驚怒。
他顯然認出了這劍氣的來源,瞳孔微縮,口中冷喝,聲音首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藏頭露尾,終於不再躲了嗎?!魔女——郭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