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身法迅疾,不多時便已深入點蒼山南麓,按照段智興所指的方向,找到了那片被瘴氣與茂密水草環繞的黑龍潭。
潭水幽深,呈現出墨黑色,彷彿真有一條惡龍潛藏其底,四周環境潮溼而陰冷,瀰漫著一股原始荒蠻的氣息。
他立於潭邊,強大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蛛網,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仔細搜尋著那頭上古異獸“三尾靈狐”的蹤跡。
然而,一番探查下來,除了些尋常的毒蟲猛獸和濃郁的水靈之氣外,並未感知到任何符合“靈狐”特徵的強大或靈異的生命波動。
“看來這靈狐頗為機敏,或者其本身就有隱匿氣息的天賦,刻意尋找反倒不易。”楊過心中暗忖,隨即轉變了思路,“既然找不到靈獸,那便直接去找靈獸的主人吧!瑛姑隱居於此多年,定然知曉其下落。”
他收斂周身氣息,神念再次鋪開,這次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搜尋靈獸,而是專注於尋找人類活動的痕跡與氣息。
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在距離黑龍潭約數里外的一處背風山坡下,感應到了瑛姑的居所。
“找到了。”
楊過身形一動,並未沿著山路行走,而是如同毫無重量的柳絮,輕飄飄地騰空而起,掠過樹梢與沼澤,幾個起落間,便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瑛姑隱居的草廬之處。
他並未刻意隱藏行跡,落地時衣袂拂動,帶起一絲微風。
草廬前的庭院中,一位正在精耕細作、鬢髮已見斑白的中年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猛然起身!
她臉上瞬間佈滿警惕與驚駭,手中已扣住了幾枚餵了劇毒的鋼針。
此人正是因情傷而隱居於此數十載的瑛姑。
“你……你是甚麼人?!”瑛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厲聲喝道。
她隱居於此極盡隱秘,數十年來,除了那兩個讓她愛恨交織的男人,從未有外人能找到此地。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定格在最壞的可能上——是段智興!
定然是他隱忍多年,終於按捺不住,派了高手前來斬草除根,為他當年所受的屈辱報仇!
她死死盯著庭院中的楊過的身影,試圖感知對方的修為,卻驚駭地發現,對方站在那裡,就彷彿一個最普通的鄰家少年,周身沒有絲毫真氣波動,也沒有任何迫人的氣勢。
然而,越是如此,瑛姑心中越是冰涼。
一個能如此完美收斂氣息、並能找到此地的人,其實力絕對遠超她的想象!
方才那如同御風而來的身法,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絕望之下,瑛姑反而生出一股倔強,她挺直了脊樑,臉上露出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冷笑道:
“哼!是段智興派你來的吧?好!很好!他終究還是容不下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我警告你,我瑛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已暗中運轉功力,準備在對方動手的瞬間,拼死也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然而對方卻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立刻動手,反而傳來一個平靜而清越的聲音,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前輩恐怕是誤會了。”
“在下楊過,並非段皇爺派來尋仇之人。恰恰相反,我是受段皇爺所託,前來尋找前輩的。”
“受他所託?”瑛姑眉頭緊鎖,眼中的警惕絲毫未減,反而更加疑惑,“他找我作甚?難道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甚麼好心?”她根本不相信段智興會好心派人來找她。
楊過也不繞圈子,直接說明了來意:“晚輩此來,是想向前輩求取一物。聽聞前輩於此地飼養了一頭上古異獸‘三尾靈狐’,晚輩急需其一絲心頭精血救人,特來懇請前輩成全。”
“尋找三尾靈狐?救人?”瑛姑先是一愣,隨即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臉上露出了快意而扭曲的笑容,“哈哈哈!原來如此!是段智興那老賊受了重傷,需要我的靈狐血續命嗎?真是蒼天有眼!報應!這就是報應!”
她笑得前仰後合,狀若瘋狂,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恨在此刻似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你回去告訴他!想用我的靈狐血救他?做夢!”
“我恨不得他立刻傷重不治,暴斃而亡!我雖然不再主動去找他麻煩,但能看到他被麻煩纏身,我真是……真是太快活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彷彿已經看到了段智興重傷垂死的悽慘模樣。
洞內迴盪著瑛姑暢快而帶著哭腔的笑聲,楊過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並未打斷。
待她的笑聲稍稍平息,情緒不再那麼激動時,他才用一種平鋪直敘、卻彷彿蘊含著奇異力量的語氣,緩緩地、清晰地問道:
“前輩,若晚輩說……此刻急需靈狐血救命的人,並非段皇爺……”
他微微停頓,看著瑛姑那依舊帶著瘋狂笑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而是周伯通呢?”
“……”
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瑛姑臉上那暢快而扭曲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
狂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
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她因為激動而尚未平復的、粗重的喘息聲。
周伯通……
這三個字,如同擁有魔力,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與恨意,直刺她心底最柔軟、也是最痛楚的那個角落。
她那原本因怨恨而顯得銳利刻薄的眼神,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變得一片空白,隨即湧上了無比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擔憂、以及那被刻意掩埋了數十年的、深沉如海的情愫。
“你……你方才說甚麼?”
瑛姑臉上的瘋狂與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震驚與恐慌所取代。
她猛地向前踉蹌一步,原本扣在手中的毒針“叮噹”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那雙曾飽含怨毒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住楊過,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周伯通……伯通他……他怎麼了?!”她的聲音不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顫抖,彷彿生怕從楊過口中聽到那個最壞的訊息。
先前對段智興的詛咒與快意,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那個深埋心底數十年的名字,依舊擁有著瞬間攪亂她所有心緒的力量。
她甚至顧不上再去懷疑楊過的身份與來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周伯通”和“救命”這兩個詞牢牢抓住。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總是帶著頑童般笑容、行事顛三倒四卻又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告訴我!他……他現在人在何處?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瑛姑的聲音愈發急促,帶著明顯的哭腔與哀求。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楊過的衣袖尋求一個確切的答案,卻又因巨大的恐懼而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不住地顫抖著。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偏執復仇的隱士,只是一個驟然聽聞摯愛身處險境而方寸大亂的普通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