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接。”楊餘搖頭,“他們自己在查,我們現在貿然過去,容易讓人誤會是在帶節奏。”
老刀哼了一聲:“這年頭,難得碰到個真查事的,別把人嚇跑了。”
話糙,但理不糙。
楊餘點頭:“所以先尊重他們的節奏。”
他說完,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清秋髮來的訊息。
“醫院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不像正經媒體。”
楊餘眼神一沉,直接回撥。
電話一接通,沈清秋那邊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我讓保安看了,兩個自稱自媒體,一個說是想拍醫院人文素材,還有一個乾脆蹲在停車場裝路人。”
“程諾那邊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沒讓他看見。”
“你現在在哪兒?”
“護士站旁邊。”
“別離開病區,周明的人馬上過去。”
“好。”
她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楊餘,他們好像真開始發瘋了。”
楊餘握著手機,聲音更沉。
“那就讓他們瘋。”
結束通話電話,周明已經看出了不對。
“醫院?”
“對。”楊餘轉頭,“派人去,把門口那幾個全清了。”
“我現在安排。”
“還有,程諾手機繼續盯,一有新號給他發東西,直接追。”
“好。”
老刀罵了一句:“真他媽一點底線都沒了。”
楊餘沒接話。
只是眼底那層冷,已經壓得很深。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宋啟山不是在擋。
是在急。
人在急的時候,最容易亂出招。
而亂出招,就是機會。
中午十二點,第二個女孩的見面定在一家心理諮詢中心。
地方是顧律師定的,隱蔽,環境也比律所更讓人放鬆。
沈清秋提前半小時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灰色長風衣,頭髮低低扎著,沒有一點公眾人物的樣子,倒更像來陪朋友的普通人。
周明和兩名安保在外圍。
楊餘坐在她對面,低頭看最後一遍資料。
“對方叫何晴,十七歲進雲景,三個月後退訓。退訓原因寫的是情緒問題和家庭變動。”
沈清秋皺了皺眉:“又是這一套。”
“嗯。”楊餘抬眼,“你進去以後別急著問事,讓她先認你。”
“我知道。”
“如果她情緒失控,不要硬拉回來。”
“知道。”
“還有,別一個人陪她太久。”
沈清秋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都第三次說這個了。”
“因為你容易心軟。”
“心軟也不是壞事。”
“看人。”楊餘目光落在她臉上,“對受害人心軟可以,對局面不能。”
沈清秋看著他,輕輕點頭。
“記住了。”
兩人說話間,前臺來了信。
人到了。
何晴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先看到的是沈清秋。
她站在門口,腳步一下就頓住了。
真的很年輕。
比資料上看著還小一點。
長髮遮著臉,瘦,肩膀習慣性往裡縮,整個人像隨時準備後退。
她盯著沈清秋看了很久,眼圈一下就紅了。
“真的是你。”
沈清秋站起身,慢慢朝她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是我。”
何晴嘴唇抖了抖,像想說很多話,最後卻只擠出來一句。
“你還記得我嗎?”
沈清秋沒有立刻說記得,也沒敷衍說當然記得。
她只是認真看了她幾秒,輕聲問。
“是不是三年前,後臺穿白衛衣那個小姑娘。”
何晴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是我。”
這一句出來,屋裡的氛圍瞬間就不一樣了。
不是審訊,不是取證。
更像一個被困了太久的人,終於在確認,眼前是不是自己能抓住的那點光。
楊餘沒進去。
他和顧律師留在外面的觀察室,讓裡面先聊。
沈清秋帶著何晴在沙發上坐下,先給她倒了熱水。
“別緊張,今天沒人逼你說甚麼。”
何晴捧著杯子,手還是抖。
“我本來不想來的。”
“那為甚麼最後還是來了?”
何晴低著頭,聲音發啞。
“因為我昨天看到鹿曉了。”
“她給我發了一段影片,說她已經準備站出來。”
“我一晚上沒睡。”
“我就一直想,她怎麼敢的啊,她怎麼突然就敢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全是苦。
“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她突然敢了,是她被逼到沒地方退了。”
沈清秋沒插話,只安靜聽著。
何晴吸了口氣,像在強迫自己繼續。
“其實我比鹿曉膽子小。”
“當年我就是第一個退的。”
“不是因為我多幸運,是因為我爸發現不對,硬把我接走了。”
她說到這裡,眼圈更紅。
“可我走之前,甚麼都沒敢說。”
“有個姐姐拉著我,問我能不能幫她帶個紙條出去,我嚇得直接哭了,最後也沒敢接。”
“我後來做夢都能夢到她看我的眼神。”
沈清秋心口微微發緊。
“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補償過去。”
“我知道。”何晴低聲說,“可人總會想,要是當時我膽子大一點,是不是會有一點不一樣。”
“會不會有誰就不用那麼慘。”
她說著說著,手指把紙杯都捏變形了。
沈清秋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
“不是你的錯。”
何晴嘴唇抖了下,像聽見了甚麼太久沒聽過的話。
“可大家後來都不聯絡了。”
“有人換號碼,有人搬家,有人家裡乾脆不提這事。”
“我媽到現在都以為,我那幾個月是自己沒出息,被人罵了就跑回來。”
“她總說,要不是你當年鬧脾氣,說不定現在早成明星了。”
她紅著眼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你說可不可笑。”
“我每次聽見都想吐。”
沈清秋輕聲道:“那你今天就把真相說出來。”
“先說給自己聽。”
何晴眼睛一下就紅透了。
她盯著沈清秋,哽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我要是說了,真的會有人信嗎?”
“會。”沈清秋沒有半點遲疑,“只要是真的,就會。”
“可網上那些人……”
“網上那些人,很多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沈清秋看著她,“他們隨手敲出來的話,不該決定你一輩子閉不閉嘴。”
“你今天不是為了他們說。”
“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那些沒走出來的人,也為了以後再不會有下一批。”
何晴怔怔看著她,眼淚像斷了線。
外頭觀察室裡,顧律師看著這一幕,輕輕呼了口氣。
“她比我想得還適合。”
楊餘沒說話。
他看著玻璃那頭的沈清秋,眼神很深。
他知道她有這本事。
不是多會說漂亮話。
而是她天生就有一種讓人願意把心裡最難堪那一塊掀開的能力。
因為她不會急著要結果。
她先讓你覺得,你是被當人接住的。
半小時後,何晴終於開始進正題。
她說得很慢,很多地方要停下來緩。
可每一句,都讓外頭的人越聽越冷。
她確認,自己當年被逼陪過所謂投資局。
確認,有女孩被帶去所謂封閉訓練,回來後整個人都不對了。
確認,邵齊多次以“機會”“資源”“補貼”為名,威逼她們服從安排。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一個名字。
邱承。
外頭的周明一聽這個,立刻翻資料。
“這人我有印象,三年前掛名雲景計劃外聘表演指導,後來突然出國了。”
顧律師眼神一變:“如果他也沾手,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大。”
何晴在裡面繼續說。
“邱承比邵齊更會裝。”
“邵齊是直接兇,邱承會笑,會夸人,會先讓你覺得你真的特別。”
“然後再告訴你,別人沒有的機會,他願意給你。”
“我們那時候小,真有人會信。”
“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吃點虧不叫吃虧,等以後站上去,今天這些都算值。”
說到這兒,她突然發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沈清秋立刻起身,半蹲到她面前。
“先停一下。”
何晴卻死死抓住她手腕,眼淚糊了一臉。
“不能停。”
“我怕我一停,就又不敢說了。”
她咬著牙,把最後一句話硬擠出來。
“有一次,葉思寧就是被邱承帶走的。”
觀察室裡,空氣像瞬間被抽空了。
葉思寧。
又是這個名字。
老刀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紅了,拳頭捏得咔咔響。
周明臉色陰得厲害,飛快記下時間線。
而楊餘站在玻璃前,手指一點點收緊。
那種想把人當場掐死的火,幾乎是壓著骨頭往上頂。
何晴說完這句,終於撐不住,崩了。
她埋頭大哭,哭得肩膀發抖,整個人像被從裡頭撕開了。
沈清秋甚麼都沒再問,只把她抱住,一下一下輕輕拍著背。
“可以了。”
“已經可以了。”
“你今天很勇敢。”
何晴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人都跟著沉默。
最後,她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看著沈清秋,聲音幾乎啞掉。
“我能不能也實名。”
這句話一出來,外頭的顧律師都一下坐直了。
沈清秋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勸。
她只是握著她的手,認真問。
“你想清楚了嗎?”
“嗯。”
“為甚麼?”
何晴吸了口氣,眼淚還在往下掉,可語氣卻慢慢穩下來。
“因為鹿曉都站了。”
“因為葉思寧已經沒機會站了。”
“也因為我不想以後再有人問我,當年到底發生過甚麼時,我還要說不知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