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覺得……”
他停了停,像在找詞。
“有時候人能髒到這個份上,真挺噁心的。”
“你明明知道圈子裡有爛事,也處理過不少。”
“可每次真把那些受害人的名字、年紀、經歷擺到眼前,還是會覺得火壓不住。”
沈清秋沒插話,只輕輕握住他手腕。
楊餘低頭看了眼那隻手,繼續說。
“葉思寧十六歲。”
“鹿曉十五歲進去。”
“還有幾個孩子,連高中都沒讀完。”
“他們家裡籤那些協議的時候,甚至連條款都看不懂。”
“可就是這樣的孩子,被一幫嘴上掛著夢想、公益、藝術的人,拿去當籌碼。”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很低了。
低得幾乎像壓在牙關裡。
“我今天看到那段影片的時候,真想直接去把宋啟山拎出來。”
沈清秋聽得心口都發酸。
她太少見他這樣直白地露火了。
他平時總是穩,越到大事越穩。
可越穩的人,偶爾露出來這一點真火,才越讓人知道他心裡壓了多少東西。
她輕輕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沒有多說一句安慰。
就只是抱住。
讓他知道,這一刻不用再繃那麼緊。
楊餘一開始沒動。
過了兩秒,才慢慢抬手,把她整個圈進懷裡。
手臂收緊的那一下,沈清秋能清楚感覺到,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
是那種看太多髒東西、又必須一直撐著清醒往前走的累。
她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
“那就查到底。”
“把他們一個個拽出來。”
“那些孩子沒人替她們出頭,那你就替她們出。”
“你不是一直都最會幹這個嗎。”
楊餘低頭,鼻尖碰了碰她額髮,低低嗯了一聲。
“會的。”
“而且不止你一個人。”沈清秋抱著他腰,輕輕拍了兩下,“我也在。”
他聽著這句話,胸口那點硬終於一點點鬆開。
“清秋。”
“嗯?”
“明天見第二個女孩的時候,跟緊我。”
“知道。”
“不要一個人走開。”
“知道。”
“如果我說不對勁,立刻跟我走。”
沈清秋抬頭看他,眼裡帶了點笑。
“你怎麼像在帶小孩。”
“因為你有時候真不省心。”
“我哪有。”
“你有。”
他答得太篤定,沈清秋都沒忍住笑了。
可笑意落下去,她還是仰頭看著他,認真說了一句。
“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別每次都想著自己擋最前面。”
“你可以站前面,但別把後背全空出來。”
楊餘看著她,半晌,低低應了一聲。
“好。”
外頭風還在吹。
樓下車流聲偶爾傳上來。
這一晚看著平靜,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要開始。
而另一邊,宋啟山也沒閒著。
凌晨,邵齊把一份新查出來的資料遞到他面前。
“確認了,程諾他爸當年確實在城南那邊給人做過短工,後來還替一個錄音棚跑過幾次腿。”
宋啟山翻了一頁,眼神慢慢眯起。
“後來呢?”
“後來不知道因為甚麼,突然就失蹤了。債主找不到,家裡也找不到。”
“他接觸過核心東西嗎?”
邵齊猶豫了一下。
“應該不深。頂多是外圍跑腿,聽見過點甚麼。”
宋啟山輕輕敲了敲桌面,忽然笑了。
“那就夠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一個外圍爛賭鬼,知道不該知道的,最後跑了。你說,這個故事是不是比‘單純逃債’更有意思。”
邵齊眼睛一下亮了。
“你想把這個故事放出去?”
“不是放出去。”宋啟山慢慢抬頭,笑得很淡,“是讓程諾自己開始懷疑。”
“人只要一懷疑自己媽是不是瞞了甚麼,懷疑自己爸當年是不是沒那麼簡單,他就穩不了。”
“他一不穩,楊餘就得分神。”
“我們要的,不就是這個。”
邵齊立刻點頭。
“明白,我去安排。”
宋啟山靠在椅背上,眼底一片陰。
“還有。”
“那個叫鹿曉的,別碰她了。”
邵齊一愣:“不碰?”
“現在碰,太顯眼。”宋啟山冷笑,“讓她站,讓她以為自己真能翻盤。”
“等她站出去,站得最高的時候,再摔。”
“那才疼。”
包廂裡安靜得發冷。
而誰都沒想到,就在他們自以為還掌握節奏的時候,第二天一早,新的風已經先一步吹起來了。
官媒旗下一個法治欄目賬號,突然發了一條預告。
“明晚八點,關注青少年藝術培訓亂象專題調查。”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培訓宿舍走廊照片。
照片上,幾個女孩低著頭站成一排。
評論區,瞬間炸了。
這條預告一出,宋啟山那邊先炸了。
不是網友先炸,是他們先慌。
凌晨壓下去的那口氣,早上不到十分鐘就全散了。
邵齊臉色發白,電話一個接一個往外撥,手都在抖。
“誰遞過去的?”
“你不是說媒體線都打過招呼了嗎?”
“法治欄目不是娛樂口,你跟我說壓不住是甚麼意思?”
電話那頭的人也急。
“不是壓不住,是根本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拿到線索的。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就不是刪稿那麼簡單了。”
邵齊牙都快咬碎了,掛了電話轉頭就衝進包廂。
宋啟山正坐在沙發上看平板,臉色已經沉到不能看。
螢幕上就是那條預告。
只短短一行字,沒有點名,沒有實錘,沒有把誰拎出來。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頭皮發麻。
因為這種預告不輕易發。
一旦發了,後頭就一定有東西。
邵齊低聲問:“現在怎麼辦?”
宋啟山沒立刻回。
他盯著那張走廊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說明不止楊餘手裡有料。”
“也可能是楊餘遞的。”邵齊咬牙,“他現在明擺著在借勢。”
“不是。”宋啟山抬頭,“如果是他遞的,不會用這種法治口。楊餘做事有分寸,他知道這條線一旦走官口,後面就不是他能控的。”
“那還能是誰?”
宋啟山眼神陰得嚇人。
“有人想借這件事,把我和沈文濤一起往死裡按。”
這句話說出來,邵齊後背都冒涼氣。
如果只是楊餘帶著節目熱度往上衝,事情再大,也還在圈內撕扯的範圍。
可一旦法治欄目、未成年、公益基金這些詞碰到一起,就徹底變味了。
那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
那是有人要把整張桌子都掀了。
“先穩住人。”宋啟山冷聲道,“尤其是當年那幾個老師和宿管,一個都不能失控。”
“已經在聯絡了。”
“聯絡沒用就用別的辦法。”宋啟山看著他,“另外,把程諾那條線繼續往前推。”
邵齊皺眉:“現在還推?這種時候不是該先縮嗎?”
“縮?”宋啟山忽然笑了,笑意卻一點溫度都沒有,“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讓楊餘騰出手。”
“法治欄目那邊一開口,他一定會繼續頂鹿曉那條線。那我們就得讓他後院起火。”
“醫院那邊再加一把。”
“怎麼加?”
“把訊息餵給更下三濫的人。”宋啟山端起杯子,語氣輕得可怕,“越髒越好。”
“讓他們去病房門口蹲,去問程諾父親,去問他媽知不知道真相,去問他是不是踩著苦難上位。”
“人只要被逼到牆角,就會露破綻。”
邵齊聽得都心裡發冷。
可他更清楚,宋啟山這種時候已經不是在正常應對。
他是在發狠。
“明白。”
“還有。”宋啟山抬眼,聲音沉得厲害,“查清楚那個法治欄目的調查記者是誰,和誰接觸過。”
“好。”
邵齊出去時,包廂裡的氣壓都低得像結了冰。
而另一邊,協會辦公室裡,所有人也都在盯那條預告。
老刀一巴掌拍在桌上,差點把水杯震翻。
“漂亮!”
他這句一出,屋裡不少人都跟著鬆了口氣。
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
而是因為終於不是他們一邊死扛。
秦嵐推了推眼鏡,神色還是冷靜的,但嘴角明顯鬆了一點。
“這說明上面已經有人注意到了。”
“至少對方再想靠圈內公關一把捂死,不可能了。”
陳姐眼圈都紅了:“這群小姑娘,總算不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周明站在螢幕前,盯著法治欄目下面不斷上漲的評論,語速很快。
“別高興太早,這只是預告,不是結論。”
“但確實夠讓宋啟山那邊慌了。”
老刀咧嘴冷笑:“老王八蛋最好直接嚇尿。”
楊餘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完的證據摘要,目光停在那張走廊圖上,幾秒後才開口。
“不是我們遞的。”
周明點頭:“我也覺得不是。時間太快了,而且他們拿的圖和我們現在手上的角度不完全一樣。”
“說明還有別的口子。”秦嵐接上。
“對。”楊餘把檔案放下,“這反而更說明雲景計劃後面埋的東西,比我們現在看到的還多。”
“那咱們怎麼辦?”陳姐問。
“按原計劃。”楊餘聲音很穩,“第二個受害人照見,證據鏈繼續補。法治欄目那邊不用急著碰,先看他們手裡到甚麼程度。”
周明想了想:“要不要試著接一下他們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