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現在不是一般澄清就能壓住的局面。
也不是讓程諾自己出面哭一場能解決的。
必須要有一個壓得住場、壓得住輿論,也能讓人信的人出來。
這個人只能是楊餘。
楊餘看著螢幕上那一條條噁心人的暗示,神色沒變。
“去準備宣告。”
“哪種程度?”陳姐問。
“先不講細節。”楊餘說,“就兩件事。”
“第一,任何針對選手家庭傷疤的惡意揣測,協會會追責到底。”
“第二,程諾目前只需要照顧病中母親,其他與賽事無關的私人問題,任何人無權拿來審判他。”
秦嵐點頭:“這版可以,先把態度立住。”
“還有。”楊餘停了一下,聲音更沉了,“放一句,關於個別人員近期惡意串聯、煽動輿論、試圖借公眾情緒掩蓋更嚴重問題的行為,協會已同步固定證據,不排除後續公開。”
這句一出,老刀都抬頭了。
“這是要直接敲山?”
“不是敲山。”楊餘眼神冷得厲害,“是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急了。”
周明立刻明白:“這句出去,對面一定會慌。”
“讓他們慌。”楊餘起身,“慌了才會出錯。”
宣告不到二十分鐘就發了。
協會藍V措辭極硬。
沒有哭訴,沒有賣慘,沒有解釋一堆廢話。
字裡行間就一個意思。
你們可以衝我來,別拿一個守在病床前的孩子試刀。
宣告發出去後,評論區一開始還有人裝理中客。
“只是討論家庭背景而已,為甚麼不能說。”
可很快,就被罵得找不著北。
“討論你媽,滾。”
“一個剛守完手術的人你們都下得去嘴。”
“楊餘這宣告我看爽了,終於有人肯明著護選手了。”
“最後一句甚麼意思,有大瓜,快點放。”
網上鬧得翻天時,醫院病房反而比外面靜。
程諾知道肯定出事了。
因為從中午開始,醫院門口就多了保安,走廊上也有工作人員輪流站著。
可沒人當著他面說太多。
直到許安安風風火火衝進來,進門第一句就是。
“你別看手機。”
程諾抬頭看她,眼底全是無奈。
“你都這麼說了,我更知道出事了。”
許安安一噎。
林澈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吃的,聞言嘆了口氣:“我就說別這麼直接。”
顧言最後進來,把門關上,走到程諾旁邊。
“網上有點髒話題,楊老師已經處理了。”
程諾沉默片刻,還是問了。
“跟我爸有關?”
屋裡靜了一瞬。
許安安咬了咬牙:“是。”
她說完,怕程諾多想,立刻補了一句:“但你放心,大家都站你這邊,真罵你的沒多少,主要是那幫帶節奏的傻逼在跳。”
程諾低頭看了眼自己手機。
螢幕黑著,像一塊壓著火的石頭。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
只是猜到和被證實,還是不一樣。
林澈把吃的放桌上,坐到他旁邊,聲音放得很輕。
“你要是不想看,就別看。”
“誰家裡沒點爛事。只是有的人爛得公開,有的人爛得藏著。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被拿出來審判的,就是一個孩子不能選擇的出身。”
顧言也低聲接了一句:“而且真要比爛,他們不一定比你爸好到哪兒去。”
許安安本來都快炸了,聽見這句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
“顧言,你現在罵人是越來越高階了。”
顧言面無表情:“實話。”
病房裡氣氛終於鬆了點。
程諾看著他們,心口那股堵了一下午的東西,也跟著鬆開一點。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低聲說:“我小時候特別怕別人問我爸。”
“每次學校填家庭資訊,我都恨不得把那一欄撕了。”
“後來他跑了,我居然還有點鬆口氣。”
“至少不用再解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
可越平,越讓人難受。
許安安鼻子一酸,立刻偏開臉。
林澈低頭擰開礦泉水,像是怕自己表情露出來。
顧言看著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程諾卻像終於找到一個口,繼續往下說。
“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他為甚麼跑。”
“剛開始我恨他,覺得他就是個爛人。”
“後來過了幾年,我又會想,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不是我替他洗,是人有時候就這樣,明明知道那個答案不值得找,可還是會在夜裡想一下。”
他笑了笑,笑得有點自嘲。
“結果現在好了,有人替我找上門來了。”
屋裡沒人接這句玩笑。
因為不好笑。
許安安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直接在他床邊蹲下。
“程諾,你聽我一句。”
“嗯?”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她紅著眼,字一個一個往外蹦,“你今天站到這兒,是你自己拿命拼上來的。誰拿一個跑了幾十年的男人來壓你,誰就是沒種。”
林澈也低聲說:“我們都在。”
顧言看著他,點了下頭。
“你不是一個人。”
程諾看著他們,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趕緊低頭,半晌才說:“我怎麼感覺,你們比我還激動。”
“廢話。”許安安吸了吸鼻子,“因為你這人最擅長不把自己當回事。”
這句剛落,病房門又開了。
楊餘進來了。
他應該是剛從協會那邊趕過來,西裝外套都沒換,眉眼間明顯帶著一股壓著的冷氣。
可一進病房,看見程諾的時候,那股冷又被收住了。
“都在。”
許安安幾個人立刻站起來。
“楊老師。”
楊餘點了下頭,走到病床邊先看了眼程母的狀態,確認沒異常,才轉身看向程諾。
“感覺怎麼樣?”
“還行。”
“說實話。”
程諾抿了抿唇:“有點煩。”
“正常。”楊餘拉了把椅子坐下,“煩說明你還是活的。”
許安安站旁邊差點沒繃住。
明明挺糟心的話,從他嘴裡出來,居然莫名其妙就沒那麼沉了。
楊餘沒繞彎,直接把事情挑明瞭。
“對方現在是在拿你父親試探,想看你會不會亂。”
“如果你亂了,他們就會繼續追著這條線打。”
“如果你不亂,他們手裡的東西不夠硬,就只能再想別的法子。”
程諾點頭:“我明白。”
“明白不夠。”楊餘看著他,“你得真穩住。”
“怎麼穩?”
“先把這件事從你心裡拆開。”
楊餘聲音不高,但特別穩。
“第一,你父親做過甚麼,是他的事,不是你的原罪。”
“第二,如果他當年真牽了別的線,我們查出來,反而對你未必是壞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別在他們給你的問題裡找答案。”
程諾怔了一下。
楊餘看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們問你父親為甚麼跑,你就一定要跟著想為甚麼嗎。”
“他們告訴你‘你媽沒說全部’,你就一定要懷疑你媽嗎。”
“他們丟給你的不是答案,是鉤子。”
“你要是一口咬住,就會自己把自己拖進去。”
病房裡安靜得很。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幾句不止是在教程諾怎麼應對。
也是在幫他從那種最容易被拿捏的情緒裡掙出來。
因為人一旦對自己的過去起疑,最先崩的不是形象,是心。
程諾盯著地面,許久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頭。
“那我要是……真的想知道呢?”
這句話問得很輕。
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終於承認自己心裡還留了一點舊刺。
楊餘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責怪。
“想知道可以。”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按他們給的路子知道。”
“等你媽恢復穩定,等我們把對面的手摁住,你想查,我陪你查。”
“該知道的,早晚會知道。”
“但不能是今天,不能是這種時候,不能讓一幫拿你傷口做買賣的人替你開門。”
程諾眼睛一瞬間就紅透了。
因為他知道,楊餘是懂的。
懂他不是捨不得那個爹。
是人只要活著,就難免會對自己的來處留一點執念。
哪怕那來處爛透了。
可也正因為懂,楊餘才把這句話說得這麼穩。
不是不讓他知道。
是告訴他,別讓別人用最惡毒的方式逼你知道。
程諾吸了口氣,聲音都啞了。
“好。”
楊餘點頭,沒再多說這個,轉而看向許安安幾個人。
“你們三個,微博發得挺快。”
許安安瞬間心虛:“我那不是一時……”
“發得對。”楊餘淡淡一句。
三個人都愣了。
楊餘看著他們,眼底那點冷終於散了點。
“這種時候,隊友不說話,也不正常。”
“但下次發之前,先跟陳姐通個氣,別把自己也送進對方節奏裡。”
許安安立刻站直:“明白。”
林澈笑了下:“收到。”
顧言點頭:“好。”
病房裡氣氛總算活一點。
可這點輕鬆沒持續多久,周明電話又打來了。
楊餘起身出去接。
走廊盡頭,周明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很急。
“查到一點了。”
“說。”
“程諾父親當年離開前,曾經和一個姓邵的人有頻繁通話記錄。”
楊餘眼神瞬間沉下來。
“邵齊?”
“還不能百分百確認,但號碼掛靠資訊對得上一個空殼公司,那公司三年前和雲景計劃基金有轉賬關聯。”
一句話,線一下連上了。
不是簡單八卦,不是單純挖黑歷史。
對方是真的知道點甚麼。
甚至有可能,當年程諾父親的失蹤,就和這條線沾過邊。
周明繼續說:“還有更怪的。”
“程諾父親失蹤前一週,曾去過一次城南老工業區。那個地方,當時正好有一家掛在宋啟山合作名單下的錄音棚兼培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