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微沉默了。她想起父親,那個一輩子堅持“非黑即白”的人,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如果父親還活著,會怎麼選?
她不知道。
第四個訊號最致命,因為它來自內部。
週五的聯盟月度會議,三十多家成員機構的代表都來了。會議進行到一半,陸雲正在彙報聯盟接下來的計劃,突然有人舉手——是“新視覺工作室”的老闆,趙磊。
“陸總,我有個問題。”趙磊站起來,“聯盟的章程裡說,所有成員要資源共享、風險共擔。但現在的情況是,大專案都被晚雲工坊拿了,我們這些小工作室,只能撿些邊角料。”
會議室安靜下來。其他幾個小工作室的代表交換著眼神,顯然有同感。
陸雲平靜回應:“趙總,你指的是哪個專案?”
“《城市之聲》那個系列紀錄片,預算八百萬,為甚麼給了夏知微導演?我們新視覺也提交了方案,為甚麼連比稿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那個專案是星輝指定的。”陸雲解釋,“林總點名要夏導操刀,這是合作條件之一。”
“那《青春紀事》呢?那個網劇專案,我們報了價,比晚雲低百分之二十,為甚麼還是給了工坊?”
“因為製作週期和團隊匹配度...”
“都是藉口!”趙磊提高音量,“說白了,就是你們晚雲工坊想壟斷資源!說甚麼創作者聯盟,其實就是你們一家獨大,我們這些小的,就是陪襯!”
場面開始失控。幾個小工作室的代表附和起來,抱怨資源分配不公、決策不透明。幾家大點的工作室則保持沉默,但眼神裡也有不滿。
夏知微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她想起羅永年的話:“對抗資本,最好的方式是抱團取暖。”但羅永年沒說,抱團的人也會因為取暖的位置打架。
會議不歡而散。陸雲留下來收拾殘局,夏知微陪著他。
“趙磊說得沒錯。”陸雲忽然說,“聯盟成立三個月,三十多個專案,工坊拿了十二個,其他二十幾家分剩下的。看起來,確實不公平。”
“但那些專案,是憑實力拿的...”
“實力是一方面,機會是另一方面。”陸雲苦笑,“夏知微,你知道為甚麼那些大專案都找我們嗎?因為《風暴眼》之後,你的名字就是招牌。投資方覺得找你穩妥,平臺覺得找你有關注度。這是馬太效應——強者愈強,弱者愈弱。”
“那怎麼辦?”
“改革。”陸雲眼神堅定,“聯盟要建立真正的資源共享機制——專案池、人才庫、資金託管。大專案必須分包給小工作室,大工作室要帶新人。否則,聯盟早晚會從內部瓦解。”
但改革需要時間,而時間,是他們最缺的東西。
因為第五個訊號,已經來了。
週六上午,一個西裝革履的外國人出現在工坊,名片上寫著:亞歷山大·陳,黑石影業亞太區總裁。
黑石影業,那個神秘的海外基金。據說管理著上百億美元的資金,投資過好萊塢六大製片廠,但一直對中國市場保持距離。現在,他們來了。
亞歷山大四十多歲,混血長相,說一口流利的中文:“陸總,夏導,久仰。黑石影業準備進入中國市場,我們想尋找本土的合作伙伴。”
“甚麼樣的合作?”陸雲問。
“全方位的。”亞歷山大微笑,“我們可以投資晚雲工坊的擴建,可以組建十億規模的電影基金,可以引進好萊塢最先進的技術和裝置。條件很簡單——我們要佔股百分之四十,並且擁有重大專案的投資優先權。”
“聽起來很美好。”陸雲不動聲色,“但黑石為甚麼選擇我們?”
“因為我們看好‘創作者聯盟’的模式。”亞歷山大說,“在中國,獨立創作正在崛起,但缺乏系統性的支援。黑石可以補上這個缺口——我們有錢,有技術,有國際渠道。而你們,有內容,有人才,有本土經驗。完美互補。”
夏知微問:“那創作自主權呢?”
“完全自主。”亞歷山大保證,“黑石只做財務投資,不干預創作。我們相信,最好的內容來自自由的創作者。”
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懷疑。送走亞歷山大後,陸雲和夏知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疑慮。
“查查黑石的背景。”陸雲說,“尤其是他們在中國有沒有其他投資。”
調查結果讓人不安。黑石影業確實資金雄厚,但其背後的控股方極其複雜,透過層層離岸公司控股,最終的實際控制人成謎。更關鍵的是,黑石最近收購了幾家曾經與藍海關係密切的公司——包括那幾家專業的水軍公司。
“他們在整合藍海留下的資源。”秦朗在越洋電話裡說,“我在好萊塢打聽過了,黑石這幾年一直在收購各國的影視公司,表面上是財務投資,實際上是在構建全球的內容控制網路。”
“那我們能拒絕嗎?”夏知微問。
“能,但要付出代價。”秦朗說,“如果黑石真的想控制中國市場,拒絕他們的人,就會成為他們的敵人。他們會用對付藍海對手的方式,對付你們——而且手段會更國際化,更隱蔽。”
新的風暴正在集結。而這一次,敵人更強大,戰線更復雜。
週日晚上,夏知微一個人在剪輯室看《風暴眼》的成片。看到父親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時,她按了暫停。
照片裡的父親還年輕,笑得靦腆。如果他知道,二十年後,女兒要面對這樣的抉擇——要不要用錢買真相,要不要向資本妥協,要不要在聯盟內部的政治中周旋——他會說甚麼?
她想起父親日記裡的一句話:“做人難,難在每次選擇都要對得起良心。”
手機震動,是馬小明發來的簡訊:“夏小姐,考慮好了嗎?明天是最後期限。”
然後是林深的微信:“星輝的資料顯示,黑石正在接觸聯盟的其他成員。趙磊的新視覺工作室,上週和黑石的人見了三次。”
接著是凱瑟琳的郵件:“秦導,投資方要求本週內確定最終劇本。如果不接受修改意見,專案將重新評估。”
最後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微微,你爸的案子,律師說證據很關鍵。那個馬小明...我們能信他嗎?”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選擇,所有的道德困境,在這一刻匯聚。
夏知微閉上眼睛。她想起拍《啞光》時,那個地下樂隊主唱說的話:“有時候,你不知道該往哪走。但你知道,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
再睜眼時,她有了決定。
她先給馬小明回資訊:“錢我可以給,但必須分階段——你出庭作證後給一半,案子再審立案後再給一半。另外,錢不是買證據,是資助你家庭。你不需要感謝我,只需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後給林深回覆:“謝謝提醒。聯盟會開會討論黑石的事,希望星輝能提供更多資料支援。”
接著給秦朗發訊息:“如果好萊塢那邊壓力太大,就回來。我們在這裡,重新開始。”
最後給母親回語音:“媽,我們盡力。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們試過了。”
做完這些,她走出剪輯室。院子裡,月光很好。幾個加班的年輕人正在抽菸聊天,看見她,笑著打招呼:“夏導,還沒走啊?”
“快了。”她微笑,“你們也早點休息。”
“我們在討論新專案呢。”一個年輕導演說,“想拍一個關於選擇的電影——每個人在每個岔路口,怎麼選,為甚麼選。”
“好題材。”夏知微說,“拍吧,我支援。”
她走到工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老廠房裡,有她的青春,她的掙扎,她的戰友,她的父親未完成的夢。
馬小明失蹤的訊息,是在週一清晨傳來的。
陸雲接到電話時正在開車去工坊的路上,手機連著車載藍芽,律師焦急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陸總,馬小明昨晚沒回家,手機關機,他妻子報警了。更重要的是——賬本原件不見了。”
“甚麼?!”陸雲猛打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我們不是派人保護他了嗎?”
“保護的人說他昨天下午去超市,進了衛生間就沒出來。監控顯示他從後門走了,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套牌的。”律師聲音發緊,“而且...他家裡的賬本影印件也不見了,包括我們給他的那份。”
陸雲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二十年等待的證據,在即將發揮作用的前夕,消失了。
他立刻通知夏知微和秦朗。三人在工坊緊急碰頭時,臉色都很難看。
“是黑石乾的?”夏知微聲音發顫。
“或者是王振華的人。”秦朗說,“王振華雖然被調查,但還沒正式批捕,他還有活動空間。而且...我懷疑聯盟內部有人通風報信。”
“叛徒?”
秦朗調出一段監控錄影:“這是馬小明家小區的監控。昨天下午兩點,這輛黑色轎車在小區門口停了半小時。兩點十分,馬小明出門,上了車。兩點十五分,我們的人趕到,車已經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