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託皮亞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早已被警車的警戒線圍住,藍紅色的光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反覆沖刷,像在擦拭一塊沾滿血汙的舊布。黑田兵衛靠在那根鏽跡斑斑的承重柱上,左手虎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十七年前的雨水彷彿順著那道紋路,重新滲進了骨頭縫裡。
柯南坐在一塊翻倒的紙箱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懸在半空。剛才黑田那句“我當年去美國不是休假”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的漣漪還未平息。雨又開始下了,比傍晚時更急,砸在金屬頂棚上的聲音像無數根針在扎,扎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17年前的7月,東京的梅雨季剛過。”黑田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帶著一種被水泡透的沉重,“我接到的密令是‘接應夜鶯,取回夜鶯蛋’。‘夜鶯’是阿曼達的代號,‘夜鶯蛋’就是那份組織高層的名單。”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透明袋封存的舊手機,螢幕早已碎裂,“這是我當時的聯絡工具,加密頻道只有我和阿曼達知道。”
柯南湊近看去,手機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櫻花貼紙——和阿曼達送給淺香的手帕上的圖案一模一樣。“您是怎麼和她約定接頭的?”
“希爾頓酒店307房間,下午三點。”黑田的指尖在碎裂的螢幕上劃過,像是在觸碰某個早已消失的時間點,“我提前兩小時就到了酒店對面的寫字樓,用望遠鏡盯著307的窗戶。窗簾一直拉著,直到兩點五十分,有人從裡面扔出一個紙團——是阿曼達的筆跡,只寫了‘雨來了,等訊號’。”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著:“我當時以為是暗號,後來才知道,那是她最後的警告。‘雨’指的是朗姆的人,‘等訊號’是讓我別輕舉妄動。可我沒等到訊號,只等到了消防通道里那個胸口插著匕首的保鏢。”
雨勢突然變大,通風扇的嗡鳴被雨聲吞沒。柯南彷彿能看到十七年前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在消防通道里踩著血漬奔跑,手槍的重量在掌心不斷下沉,像要墜進地獄。
“您說朗姆的手下襲擊了您?”
“在酒店後門的巷子裡。”黑田的眼神飄向停車場入口,那裡的雨簾中彷彿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三個穿服務生制服的男人,用的是改裝過的消音手槍。我打倒他們後才發現,他們左耳後都有被刀劃爛的玫瑰刺青——和阿曼達給的資料裡的標記一致。”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這裡中了一槍,子彈卡在肩胛骨裡,現在陰雨天還會發麻。”
柯南在筆記本上畫下一個玫瑰刺青的圖案,旁邊標註“朗姆清除異己的標記”。“所以您意識到,阿曼達的保鏢已經全被識破了?”
“不止。”黑田的聲音冷得像冰,“朗姆的左眼能過目不忘,他只要見過一次保鏢的臉,就能在人群裡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阿曼達給我的資料裡附了所有保鏢的照片,等於把名單直接送到了朗姆手裡。”他突然看向柯南,“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柯南的筆尖停在紙上:“意味著……有內鬼?”
“或者說,阿曼達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份資料會落到朗姆手裡。”黑田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她是故意的。用一份假的保鏢名單吸引朗姆的注意力,讓他以為自己掌控了全域性,實際上是在為真正的後手爭取時間。”
真正的後手,自然是淺香。
與此同時,大樓三層的安全通道里,若狹留美正用一塊碎鏡片照著自己的右眼。鏡片裡映出的虹膜上,細密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這是回憶被強行拽出時的生理反應。耳麥裡一片死寂,基安蒂和科恩撤退後,朗姆沒有再發任何指令,這種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窒息。
她的指尖在潮溼的牆壁上劃過,觸到一道深深的刻痕。十七年前的紐約酒店消防通道里,也有這樣一道刻痕——是她父親用匕首刻下的,那時她才十二歲,躲在父親身後,看著他用那把薔薇刀在牆上劃下逃生路線。
“淺香,記住,遇到危險就往西北跑。”父親的聲音還在耳邊,帶著菸草和鐵鏽的味道,“別回頭,別相信任何人,除了阿曼達女士。”
可父親最終還是沒能逃出朗姆的追殺。他的屍體是在酒店後花園的玫瑰叢裡被發現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染血的手帕,上面繡著的薔薇花被刀劃得支離破碎。阿曼達把那半塊手帕交給她時,眼神裡的痛惜像針一樣扎進心裡:“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這手帕,你要帶著。”
若狹閉上眼,十七年前那個暴雨夜的畫面再次湧來——
阿曼達坐在酒店套房的梳妝檯前,用銀梳子給她梳頭。鏡子裡映出兩人的身影,阿曼達的白髮和她的黑髮交纏在一起,像兩株相依為命的植物。“淺香,明天你去羽田君那裡,把我落在他書房的騎士棋子取回來。”阿曼達的聲音很輕,梳子劃過髮絲的力道卻有些顫抖,“那是你父親生前最喜歡的一枚棋子,他說騎士代表‘守護’。”
淺香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阿曼達從不會把重要的東西隨便亂放,更何況是父親的遺物。“可是……”
“聽話。”阿曼達打斷她,把梳子放在桌上,轉身握住她的肩膀,“羽田君那裡很安全,他會保護你的。等我處理完這裡的事,就帶你去北海道看櫻花,好不好?”她的拇指在淺香的右眼下方輕輕摩挲,那裡有一道極淡的疤痕,是小時候生眼疾留下的,“你的眼睛要好好的,才能看清櫻花的顏色。”
那時的淺香還不知道,這是阿曼達能給她的最後一個溫柔的謊言。
羽田浩司的公寓在曼哈頓的一棟老式建築裡,窗外能看到哈德遜河的夜景。淺香推門進去時,羽田正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騎士棋子,對著燈光看上面的紋路。聽到動靜,他回頭一笑,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河面上的星星:“我就知道你會來。”
淺香把阿曼達的話複述了一遍,羽田的笑容卻淡了下去。他放下棋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暴雨:“她是想支開你。”
“甚麼?”
“騎士棋子根本不在我這裡。”羽田轉身看著她,語氣異常嚴肅,“阿曼達女士昨天來的時候,特意把它帶走了。她說,‘這枚棋子要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說如果她沒在明天中午前聯絡你,就開啟它。”
淺香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面堅硬的卡片——是一張偽造的護照。“為甚麼……”
“因為朗姆的目標不止是阿曼達女士。”羽田的目光落在她的右眼上,那是一種近乎心疼的瞭然,“他知道你是她的軟肋。你父親的死,朗姆也有份參與,對嗎?”
淺香的指甲猛地掐進掌心。父親的死因一直被阿曼達含糊帶過,她只知道和組織有關,卻沒想到直接和朗姆有關。
“朗姆的左眼能記住所有見過的臉,包括你。”羽田走到書架前,推開第三排的《日本將棋史》,露出後面的暗格,“阿曼達女士讓你取棋子,是想讓你遠離酒店,但朗姆不會放過你。他知道你會來找我,這裡很快就會變成第二個戰場。”他把那枚騎士棋子塞進她手裡,棋子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守”字,“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說‘遠角有好手’——陷入絕境時,看似最遠的路往往是生機。”
淺香還沒來得及反應,門鈴就被撞開了。朗姆帶著兩個黑衣人站在門口,他的左眼在燈光下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蛇,死死盯住了她的臉。
“找到你了,小夜鶯。”朗姆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門在轉動,“阿曼達把你藏得真好,可惜……我的眼睛從不會認錯人。”
羽田猛地將淺香推進暗格,同時按下了書架旁的一個按鈕——書架自動歸位,將暗格徹底擋住。“她不在這裡。”羽田轉身面對朗姆,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拆信刀,“有甚麼事,衝我來。”
暗格裡的淺香死死捂住嘴,才沒讓哭聲漏出來。她聽到羽田和朗姆的對話,聽到拳頭砸在肉體上的聲音,聽到朗姆怒吼著“烏丸蓮耶”這個名字時的瘋狂。當玻璃杯碎裂的聲音響起,世界陷入死寂的那一刻,她的右眼突然失去了所有光,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書架被推開的聲音。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以為是朗姆的人,抓起地上的匕首就刺過去,卻被對方用手輕鬆握住——那隻手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虎口處的面板凹凸不平。
“淺香小姐,跟我走。”黑田兵衛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血和雨水的味道,“阿曼達女士……已經不在了。”
三公里外的黑色轎車裡,朗姆正用白手套擦拭著一枚銀質打火機。打火機的表面刻著一朵薔薇,是當年從阿曼達的梳妝檯上順手拿走的。雨點選打車窗的聲音讓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夜晚,阿曼達吞下APTX4869時,嘴角溢位的黑色血液落在地毯上,像極了被踩爛的薔薇花。
“她以為吞下毒藥就能守住秘密?”朗姆嗤笑一聲,打火機“咔噠”一聲燃起幽藍的火焰,照亮他左眼密佈的紅血絲,“太天真了。烏丸大人早就說過,‘死亡是最好的 (審訊者)’。”
科恩正在開車,後視鏡裡映出朗姆扭曲的側臉。“大人,當年您為甚麼不直接殺了淺香?”
“殺了她?”朗姆熄滅打火機,鏡片後的左眼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她手裡有羽田浩司留下的東西,那是能找到‘銀色子彈’計劃的關鍵。而且……”他頓了頓,指尖在打火機的薔薇花紋上摩挲,“她的眼睛很有趣,不是嗎?會在恐懼中失明的眼睛,像極了受驚的小鹿。我想看看,它甚麼時候會徹底瞎掉。”
副駕駛座上的基安蒂捂著受傷的肩膀,疼得齜牙咧嘴:“可她剛才差點殺了我。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小鹿,是頭母狼。”
“所以才更有趣。”朗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十七年前,她在暗格裡像老鼠一樣發抖;現在,她敢用槍指著我的人。這種變化,一定和羽田浩司留下的東西有關。”他調出手機裡的一張照片,是羽田浩司遇害現場的棋盤,“你們看這裡。”
照片上的棋盤一片狼藉,大部分棋子都被打翻在地,只有一枚銀將和一枚桂馬還立在原位,銀將的位置正好擋住了桂馬的去路。“羽田浩司在死前,用最後一口氣擺下了這個局。”朗姆的指尖點在銀將上,“這枚銀將,代表的是阿曼達;桂馬,是淺香。他在說,‘阿曼達擋住了追殺,淺香才能活下去’。”
科恩皺起眉:“那和‘銀色子彈’計劃有甚麼關係?”
“因為這枚銀將的底部,刻著一個微型座標。”朗姆的左眼微微收縮,虹膜上浮現出座標的數字,“我花了十年才破解出來,指向的是東京米花博物館的將棋展——就是三天後那個。”他重新點燃打火機,火焰在他眼底跳動,“淺香一定會去,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知道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計裡。”
基安蒂舔了舔嘴唇:“需要我和科恩提前去佈置嗎?這次保證不會失手。”
“不用。”朗姆熄滅打火機,車廂裡重新陷入黑暗,“我要親自去。有些獵物,還是親手捕獲才有意思。”他看向窗外掠過的帝丹小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我還想會會那個叫江戶川柯南的小鬼。能讓黑田和若狹同時在意的孩子,一定不簡單。”
雨還在下,地下停車場裡的覆盤仍在繼續。黑田兵衛已經講完了車禍的細節——公安的接應車輛在半路遭到伏擊,他為了保護淺香,猛打方向盤撞上護欄,醒來時已經在東京的醫院裡,一睡就是十年。
“您醒來後,為甚麼不找淺香?”柯南問道。
黑田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都變得稀薄。“我以為她死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車禍現場很慘烈,淺香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懸崖邊,警犬追蹤到那裡就斷了線索。我昏迷的十年裡,每次做夢都能看到她掉進海里的樣子,手裡還攥著那枚銀將。”
柯南想起若狹留美口袋裡的銀將棋子,突然明白了甚麼。“她沒掉進海里,對嗎?她順著懸崖下的暗流漂到了岸邊,一直躲在東京,等待機會復仇。”
黑田點點頭:“直到三年前,我在警視廳的公告欄上看到帝丹小學的教師名單,看到‘若狹留美’這個名字時,虎口的疤痕突然開始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十七年前阿曼達、淺香和羽田浩司在東京櫻花樹下的合影,“你看她的眼睛,和現在的若狹留美,是不是很像?”
照片上的淺香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阿曼達和羽田中間,右眼因為陽光的反射微微眯起,眼神裡有膽怯,卻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光。柯南想起若狹留美在課堂上看黑板的樣子,右眼偶爾會不自覺地眯起,和照片上的女孩重合在一起。
“阿曼達的死亡訊息,您還有補充嗎?”柯南翻到筆記本的死亡訊息那一頁。
黑田指著“被手錶套住且雙眼塗了口紅的騎士棋子”:“這個騎士,就是淺香。手錶代表的是時間,意思是‘淺香會在十七年後回來’;雙眼塗口紅,是在提醒我們,她的眼睛有異樣——不是指失明,而是指她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比如朗姆的真面目。”他頓了頓,“阿曼達早就知道淺香的右眼會在恐懼中失明,她是在說,‘當淺香的眼睛出現異樣時,就是朗姆靠近的時候’。”
柯南終於明白了。阿曼達用自己的死亡,為淺香鋪好了一條長達十七年的路,每一個線索,每一個標記,都是為了讓她在今天能準確地找到敵人,也讓同伴能準確地認出她。
就在這時,柯南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亂碼號碼。他接起電話,赤井秀一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柯南,我查到了。我父親赤井務武失蹤前,曾給FBI發過一封加密郵件,裡面只有一句話——‘朗姆的左眼,是假的’。”
柯南的心臟猛地一縮:“假的?甚麼意思?”
“意思是,他那隻過目不忘的眼睛,不是天生的。”赤井秀一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是組織用藥物改造的,副作用就是會逐漸失明。我父親拍到過一張朗姆年輕時的照片,他的左眼是正常的棕色,沒有那些紅血絲。”
黑田兵衛突然湊過來,搶過柯南的手機:“赤井?你說朗姆的左眼是改造的?”
“是,黑田管理官。”赤井秀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您也知道?”
“我在阿曼達的資料裡看到過一份草稿,”黑田的聲音異常急促,“上面寫著‘組織在進行眼部改造實驗,代號‘獨眼巨人’,受試者會獲得過目不忘的能力,但壽命會縮短一半’。當時我以為是天方夜譚,現在看來……”
“現在看來,朗姆急於得到羽田浩司留下的東西,很可能是為了找到破解副作用的方法。”柯南接過話頭,腦海中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他知道三天後的將棋展有他需要的答案,所以才會親自去。”
黑田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柯南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凝重:“這意味著,三天後的米花博物館,會是一場硬仗。朗姆為了保住自己的眼睛,會不擇手段。”
柯南合上筆記本,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紙上,暈開了“烏丸蓮耶”四個字。“我知道。”他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但我們也不是孤軍奮戰。赤井先生會安排FBI的人支援,您可以調動公安的力量,再加上若狹老師……”
“你真的相信她?”黑田打斷他。
柯南抬頭看向停車場入口的雨簾,那裡彷彿站著十七年前的淺香,手裡攥著羽田浩司的護身符,眼神裡有恐懼,卻更有不肯熄滅的光。“我相信羽田浩司的判斷。他說淺香是‘最後的騎士’,那她就一定是。
波洛咖啡廳的暖黃燈光像一塊融化的黃油,淌過雨後溼漉漉的街道。玻璃門上的風鈴還沾著水珠,被推門進來的風一吹,發出叮鈴鈴的脆響,驚得趴在吧檯上打盹的安室透抬起了頭。
“歡迎光臨。”安室透的笑容依舊溫和,目光掃過門口的一行人時,卻在柯南、灰原和工藤夜一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早已把剛才的驚險拋在腦後,元太一進門就嚷嚷著要吃鰻魚飯,光彥和步美則湊在展示櫃前,對著琳琅滿目的甜品爭論不休。
“安室先生,我們要六個鰻魚飯套餐!”元太拍著胸脯,小肚子餓得咕咕叫。
“還要三份草莓蛋糕!”步美舉著手指補充,眼睛亮晶晶的,“柯南和灰原、夜一也肯定想吃!”
安室透笑著點頭,轉身走進廚房。不鏽鋼操作檯反射著頂燈的光,他一邊系圍裙,一邊透過廚房的小窗觀察著角落裡的三個孩子——柯南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灰原雙手捧著熱可可,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畫圈,工藤夜一則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窗外一輛不起眼的白色轎車上,那是赤井秀一的車。
“看來今天不太平啊。”安室透低聲自語,將鰻魚放進烤箱時,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多按了一個按鈕——這是他和公安聯絡的暗號,意為“有情況,保持警戒”。
咖啡廳裡,柯南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天邊裂開一道淡淡的月痕,給西託皮亞大樓的玻璃幕牆鍍上了一層冷光。他知道,黑田兵衛此刻應該還在停車場處理後續,而若狹留美……或許正躲在某個角落,舔舐著回憶帶來的傷口。
“柯南,你在想甚麼?”步美端著一塊草莓蛋糕湊過來,叉子上叉著一顆鮮紅的草莓,“你看這個蛋糕,像不像昨天元太掉在地上的那顆棒球?”
元太正埋頭扒鰻魚飯,聞言抬起頭,滿嘴油光:“才不像!我的棒球比這個圓多了!”
光彥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其實草莓蛋糕的橫截面是心形的,步美你看——”他用叉子在蛋糕上劃出一道弧線,“這裡是愛心的頂點,這裡是兩個圓弧……”
孩子們的笑聲像風鈴一樣散開,柯南看著他們無憂無慮的樣子,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這些孩子還不知道,他們今天差點捲入一場生死較量,而那個看似溫和的若狹老師,手裡握著足以顛覆整個組織的秘密。
灰原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遞過一杯熱可可:“在想朗姆?”
柯南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裡:“嗯。他的左眼是改造的,還在找羽田浩司留下的東西……三天後的將棋展,肯定是個陷阱。”
“但我們必須去。”工藤夜一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到,“赤井先生剛才發訊息說,米花博物館的將棋展上,有一枚羽田浩司用過的銀將棋子,底部的座標很可能指向‘銀色子彈’計劃的核心資料。”
柯南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若狹老師也會去。她手裡的銀將棋子,說不定和博物館的那枚能拼成完整的座標。”
“風險太大了。”灰原的眉頭皺了起來,“朗姆既然知道座標,肯定會佈下天羅地網。而且……”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的月痕,“APTX4869的解藥研發到了關鍵階段,我不希望你在這個時候出事。”
柯南知道她在擔心甚麼。灰原的姐姐宮野明美死於組織之手,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放心吧,我不會衝動的。黑田先生會調動公安的人,赤井先生也會安排FBI支援,我們有足夠的後手。”
這時,安室透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曲奇走過來,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咖啡廳。“嚐嚐這個,新烤的抹茶曲奇。”他把盤子放在桌上,目光在柯南和灰原之間轉了一圈,“剛才看到西託皮亞大樓那邊有警車,發生甚麼事了嗎?”
元太嘴裡塞滿曲奇,含混不清地說:“好像有人開槍!不過柯南說那是汽車回火的聲音!”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柯南臉上,笑容不變:“是嗎?現在的汽車質量真差,改天我得檢查一下我的車。”他轉身要走,卻被工藤夜一叫住。
“安室先生,”夜一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你知道‘獨眼巨人’實驗嗎?”
安室透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他們說:“沒聽過。是新出的漫畫嗎?”
“算是吧。”夜一的語氣很平淡,“講的是一個人用藥物改造眼睛,獲得了過目不忘的能力,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安室透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聽起來很有趣,改天找來看看。”走進廚房時,他的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緊急暗號,意為“目標可能已知曉實驗秘密,請求支援”。
咖啡廳裡,柯南看著安室透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肯定知道甚麼。”
“他是公安的人,知道‘獨眼巨人’實驗不奇怪。”灰原喝了一口熱可可,“但他不想讓我們知道他知道,這說明這個實驗背後還有更深的秘密。”
工藤夜一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個簡易的組織架構圖:“朗姆是組織的二把手,他參與的實驗,很可能和烏丸蓮耶有關。也許……烏丸蓮耶也在改造自己的身體?”
這個猜測讓空氣瞬間凝固。柯南想起貝爾摩德不老的容顏,想起APTX4869的作用是“讓時間倒流”,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形:“組織的最終目標,可能不止是掌控世界,還有……永生。”
就在這時,步美突然指著窗外,興奮地叫起來:“快看!是彩虹!”
所有人都朝窗外看去。雨後的天空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像一條柔軟的絲帶,系在鉛灰色的雲層上。西託皮亞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彩虹的光,將咖啡廳的地板染成了彩色。
“好漂亮啊!”步美拿出繪畫日記,筆尖飛快地舞動著,“我要把這個彩虹畫下來,送給若狹老師!”
柯南的心猛地一沉。若狹留美此刻看到彩虹,會想起甚麼?是十七年前新宿御苑的櫻花,還是紐約酒店窗外的暴雨?
元太已經吃完了第三碗鰻魚飯,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安室先生的手藝真好!比我媽媽做的還好吃!”
光彥推了推眼鏡:“其實鰻魚飯的精髓在於醬汁,安室先生的醬汁裡肯定加了蜂蜜和味霖,所以才這麼香……”
孩子們的討論又回到了食物上,柯南看著他們被彩虹映照的笑臉,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必須贏,不僅為了揭開十七年前的真相,更為了守護這些孩子眼中的彩虹。
晚上八點,少年偵探團準備回家。安室透站在門口送他們,手裡拿著幾個包裝好的曲奇:“路上小心,這些給你們當零食。”
步美接過曲奇,甜甜地說:“謝謝安室先生!明天我會把繪畫日記帶給你看的!”
走出咖啡廳,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人神清氣爽。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元太和光彥在前面追逐打鬧,步美蹦蹦跳跳地哼著歌,手裡還拿著那本畫著彩虹的日記。
“我送你們到車站。”柯南說,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陰影,確認沒有可疑的人。
灰原和工藤夜一點點頭,三人默契地放慢腳步,落在孩子們身後。
“赤井先生說,他會安排人在車站附近警戒。”夜一低聲說,“朗姆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但我們還是要小心。”
灰原看著步美手中的繪畫日記,輕聲道:“若狹老師明天看到這本日記,會知道我們在擔心她嗎?”
柯南想起若狹留美在安全通道里的背影,那麼孤獨,又那麼倔強:“她知道。她把傘留給小林老師,其實也是在告訴我們,她不想把我們捲進來。”
車站到了,末班電車的燈光遠遠地亮了起來。元太和光彥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了上去,步美回頭朝柯南他們揮手:“柯南、灰原、夜一,明天見!”
“明天見。”柯南揮揮手,看著電車緩緩駛離站臺,消失在夜色中。
街道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晚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腳邊。遠處的警笛聲隱隱約約傳來,給這個平靜的夜晚添了一絲緊張。
“我要去見赤井先生。”柯南說,“你們先回家,注意安全。”
灰原點點頭:“我們會的。你也小心。”
工藤夜一推了推眼鏡:“我會把今天的情況整理成報告發給你,有任何變動,隨時聯絡。”
三人在路口告別,柯南轉身走向那輛白色轎車,赤井秀一的車。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赤井秀一稜角分明的側臉,嘴裡叼著一根菸,煙霧在夜色中嫋嫋升起。
“上車。”赤井秀一的聲音很沉,帶著菸草的味道。
柯南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是赤井秀一慣用的味道。“有新訊息嗎?”
赤井秀一點燃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格外銳利:“黑田已經確認,三天後的將棋展,公安會全員待命。FBI那邊,我也安排了人手,偽裝成工作人員和遊客。”他遞給柯南一份資料,“這是米花博物館的平面圖,重點區域都標出來了。”
柯南翻開資料,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將棋展的位置——位於博物館的三樓,靠近緊急出口,視野開闊,易守難攻。“朗姆很可能會從緊急出口動手。”
“不止。”赤井秀一的指尖點在平面圖的通風管道上,“這裡可以直通展廳,是狙擊的絕佳位置。科恩和基安蒂如果沒死心,肯定會藏在這裡。”
柯南的目光落在資料的最後一頁,上面貼著一張照片——羽田浩司用過的那枚銀將棋子,邊角有些磨損,底部刻著幾個模糊的數字。“這個座標,和若狹老師手裡的銀將能對上嗎?”
“需要拼接起來才知道。”赤井秀一吐出一口煙,“但我有種預感,這枚棋子背後的秘密,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我父親當年調查羽田浩司案時,也曾提到過‘銀將’,說它是‘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
柯南的心猛地一縮:“地獄之門?”
“嗯。”赤井秀一掐滅菸頭,“他說組織在研究一種能控制人心的藥物,代號‘心之影’,而銀將棋子裡藏著這種藥物的配方。如果朗姆拿到配方,後果不堪設想。”
車窗外,月痕漸漸升高,給街道鍍上了一層銀霜。柯南看著那枚銀將棋子的照片,突然想起羽田浩司說過的話:“桂馬在將棋裡最擅長迂迴,就像……遇到困難時,換條路走也許會有驚喜。”
也許,真正的秘密不在銀將本身,而在它指向的地方。
“三天後,我會混進將棋展。”柯南合上資料,眼神堅定,“若狹老師和朗姆都會去,這是揭開真相的最好機會。”
赤井秀一點點頭:“我會在博物館外接應你。記住,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退,不要戀戰。”
柯南推開車門,夜風灌進車裡,帶著一絲涼意:“放心吧。我不會讓羽田浩司白白犧牲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柯南抬頭看向夜空。獵戶座的三顆星依舊明亮,像三個沉默的哨兵,守護著沉睡的城市。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會很漫長,而三天後的將棋展,將是一場賭上所有人命運的較量。
路過米花公園時,柯南特意繞到那棵老櫻花樹下。那把黑色的長柄傘還掛在枝椏上,傘柄上的粉筆字在雨水的沖刷下已經有些模糊,但“桂馬跳三格,銀將守底線”依然清晰可辨。
柯南取下傘,握在手裡。傘柄的防滑紋硌得手心發疼,像在提醒他肩上的責任。他抬頭看向櫻花樹的頂端,那個小小的竊聽器還在,閃著微弱的紅光——若狹留美一定在監聽。
“我會去的。”柯南對著竊聽器輕聲說,“三天後,米花博物館,不見不散。”
說完,他轉身走出公園,黑色的傘在夜色中輕輕晃動,像一隻展翅的蝙蝠,飛向未知的黎明。
夜漸漸深了,波洛咖啡廳的燈光熄滅了最後一盞,安室透鎖上門,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他的口袋裡,放著一枚和羽田浩司那枚一模一樣的銀將棋子——這是他在公安的檔案室裡找到的,底部刻著另一半座標。
“遊戲開始了。”安室透低聲自語,發動汽車時,後視鏡裡映出他冰冷的眼神,“朗姆,這次該算總賬了。”
西託皮亞大樓的地下停車場,黑田兵衛最後一個離開。他鎖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根鏽跡斑斑的承重柱,那裡曾留下他和柯南的對話,也留下了十七年前的血與淚。
“羽田,阿曼達,我不會讓你們白死的。”黑田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在為那些逝去的人哭泣。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棋子已經落定,只等三天後的將棋展,一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