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車在雪道盡頭停下時,毛利小五郎正忙著把最後一罐啤酒塞進滑雪服口袋。車窗外的滑雪場像被潑了桶牛奶,白茫茫的雪坡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遠處的富士山戴著頂白帽子,輪廓在藍天下清晰得像幅版畫。
“爸爸!說了別帶啤酒滑雪!”毛利蘭無奈地拽住他的胳膊,馬尾辮上還沾著幾片雪花,“要是被滑雪場工作人員看到,會被罰款的!”
“知道知道,”毛利小五郎含糊地應著,眼睛卻瞟向不遠處的燒烤攤,“先去別墅放行李,我記得租的那棟帶溫泉,今晚必須好好泡個澡!”
柯南揹著比自己還高的滑雪板跟在後面,呵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小水珠。他仰頭望著山坡上散落的別墅群,紅屋頂在白雪映襯下像顆顆草莓糖,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早上出發時,毛利小五郎就把別墅鑰匙隨手揣在褲兜,剛才下車時還聽見金屬碰撞的叮噹聲,現在卻沒了動靜。
“鑰匙呢?”毛利蘭的聲音突然拔高,打斷了柯南的思緒。她叉著腰站在別墅門口,積雪在靴底咯吱作響,“我就說讓我來保管,你看!”
毛利小五郎的手在四個口袋裡翻來翻去,臉漲得通紅:“明明……明明剛才還在的!可能是掉在雪道上了?”他望著蜿蜒而下的滑雪道,雪面上的滑雪板痕跡像團亂麻,顯然不可能再找回來。
“現在怎麼辦啊?”毛利蘭急得直跺腳,撥出的白氣在眼前聚成霧,“管理員說今天最後一班擺渡車是下午五點,我們總不能在雪地裡待到明天吧?”
柯南蹲下身假裝繫鞋帶,餘光掃過別墅門廊的監控攝像頭——角度正對著門口,要是鑰匙掉在這裡,應該能拍到。但他剛想開口,就被一陣汽車引擎聲打斷。
輛黑色轎車在雪地裡滑出道弧線,穩穩停在他們面前。車窗降下,露出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男人打量著毛利小五郎,突然笑了:“這不是毛利小五郎先生嗎?我是東都大學的大山將,去年在警視廳的表彰會上見過您!”
毛利小五郎愣了愣,隨即拍著大腿笑道:“哦!是大山教授啊!久仰大名!”
“你們這是……”大山將的目光落在他們緊握的別墅鑰匙影印件上,鏡片後的眼睛閃過絲瞭然,“鑰匙丟了?不介意的話,去我那棟別墅暫住吧,就在前面第三個路口,正好我學生們在開聚會,多幾個人更熱鬧。”
半小時後,柯南跟著他們走進棟兩層別墅。玄關的暖爐正燒得旺,松木的香氣混著熱可可的甜膩撲面而來。七個年輕人圍坐在客廳的長桌旁,看到大山將帶著客人進來,紛紛起身打招呼。
“這位是毛利小五郎先生,還有他的女兒和……小侄子?”大山將笑著介紹,目光在柯南身上頓了頓。
“我叫江戶川柯南,是個偵探!”柯南推了推眼鏡,故意用稚嫩的聲音說道。
“偵探?”個穿紅色滑雪服的女生笑了起來,她的馬尾辮上彆著只銀色蝴蝶髮卡,“我叫中原香織,是教授的研究生。這位是飛田銀二,醫學部的體育健將。”
坐在香織旁邊的男生揮了揮手,他的滑雪靴還沒換,褲腳沾著冰碴:“晚上去夜滑,有沒有人一起?”
“我就算了,”個戴眼鏡的女生推了推鏡框,她面前攤著本解剖學圖譜,“我叫江角果步,晚上想整理筆記。”
“我叫金澤智康。”最後個男生站起身,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教授的別墅有室內溫泉,等下可以去放鬆下。”
柯南的目光在四人臉上轉了圈,最終落在牆上的合影上——大山將站在中間,七個學生圍著他,背景是東都大學的校門。照片裡的中原香織沒笑,眼神裡有種和年齡不符的執拗。
“教授,您的電視劇快開始了哦。”金澤智康看了眼手錶,指標指向八點五十,“九點那部醫療劇,您不是追了半年嗎?”
“對對!”大山將拍了下額頭,轉身往二樓走,“你們先玩,我看完劇就下來。”
他剛上樓,中原香織就站起身:“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飲料和零食吧?剛才看冰箱裡的牛奶快沒了。”
“我跟你起去?”飛田銀二挑眉,手裡轉著車鑰匙。
“不用啦,我開車很快的。”香織拿起掛在門邊的大衣,蝴蝶髮卡在燈光下閃了閃,“正好順便買支筆,我的記號筆沒水了。”
她出門時,柯南特意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八點五十八分。雪片被風捲著打在玻璃上,像無數只小手在叩門。
“飛田,你不是要去夜滑嗎?”江角果步翻著筆記本,頭也不抬地問。
“這就走。”飛田銀二抓起滑雪板,“滑雪場的夜間票我早就買好了,九點二十六分開始,有電子記錄的,想賴都賴不掉。”他衝柯南擠了擠眼,“小朋友,要不要跟我起去?夜滑的雪道像撒了熒光粉,可漂亮了。”
柯南剛想搖頭,就被毛利蘭按住肩膀:“柯南還小,不能熬夜。”她轉向飛田銀二,“路上小心,聽說今晚有雪暴預警。”
飛田銀二擺擺手,摔門而去。客廳裡只剩下江角果步、金澤智康和毛利父女,還有假裝看漫畫的柯南。
“我去泡個澡。”金澤智康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帶,“這棟別墅的溫泉是天然硫磺泉,對面板好。”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補充,“要是有人找我,就說我在浴室,水聲大,可能聽不見。”
柯南注意到他的領帶夾是隻銀色的手術刀造型,和大山將別在白大褂上的那隻幾乎樣。
九點十分左右,江角果步突然起身:“我去倒垃圾,廚房的垃圾袋滿了。”她拎著黑色塑膠袋出門,雪地裡傳來“嘩啦”聲,兩分鐘後就回來了,鞋底沾著點溼泥,“外面雪下大了,香織回來的時候估計不好開車。”
柯南盯著牆上的掛鐘,指標在九點五十分時,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中原香織抱著兩大袋東西進來,鼻尖凍得通紅:“凍死我了!便利店的生菜色拉和冰淇淋都賣完了,只好買了些三明治。”她把東西往桌上放,塑膠袋摩擦的聲音裡,柯南瞥見她的手腕上有道新鮮的紅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勒過。
“怎麼去了這麼久?”江角果步皺眉,“單程也就十分鐘吧?”
“路上遇到雪堆,繞了段路。”香織解開大衣釦子,蝴蝶髮卡歪到了耳後,“對了,教授看完劇了嗎?我買了他愛吃的銅鑼燒。”
沒人回答。別墅裡靜得能聽見暖爐裡木柴爆裂的脆響。
“奇怪,”金澤智康從浴室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我剛才在浴室好像聽到爭吵聲,你們聽到了嗎?”
柯南的心猛地沉了下。他跑到樓梯口,仰頭望著二樓——大山將的房間門緊閉著,門縫裡沒透出燈光。
“教授?”香織的聲音帶著顫音,她走上兩級臺階,又回頭看了看眾人,“大山教授?”
沒有回應。
十一點零五分,當中原香織再次推開大山將的房門時,尖叫聲刺破了別墅的寧靜。柯南第一個衝上樓,毛利小五郎和其他人緊隨其後。
大山將倒在書桌旁,白襯衫的左胸滲出片深色的血跡,像朵被揉爛的紅玫瑰。他的右手攥著支鋼筆,筆尖在地毯上劃出道歪歪扭扭的線,終點是打翻的象棋棋盤,棋子散落得到處都是。
“別動!”柯南大喊著攔住想上前的毛利蘭,“保護現場!”他蹲下身,目光掃過書桌——桌布上擺著五枚象棋棋子,分別是將、士、象、馬、卒,唯獨少了代表“車”的棋子。而在本該放“車”的位置,躺著只銀色打火機,金屬殼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邊緣還凝著冰碴。
“是中原香織的打火機!”江角果步突然喊道,“她昨天還在炫耀,說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香織的臉色瞬間慘白,她踉蹌著後退,撞在門框上:“不是我!我沒進來過!”她的目光落在桌布上,突然像瘋了樣衝過去,一把將桌布掀到地上,棋子和打火機滾落得到處都是,“這不是證據!是假的!”
“香織!你幹甚麼?”金澤智康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腕在掙扎中露出那道紅痕,“教授待你那麼好,你……”
“別碰我!”香織甩開他的手,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他是個小偷!是騙子!”
柯南的視線在散落的棋子間移動。他注意到桌布背面沾著些細小的木屑,和暖爐裡燒剩的灰燼材質相同;打火機下方的地毯是乾的,沒有浸透血液的深色印記,這說明打火機是在血跡乾透後才被放在那裡的。
“小蘭姐姐,快報警!”柯南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還有,聯絡飛田銀二,確認他的位置。”
就在這時,別墅門被推開,工藤夜一和灰原哀站在門口,身上落滿了雪花。夜一手裡舉著串鑰匙,金屬在燈光下閃著光:“柯南,這是你們丟的吧?我們在寫生時撿到的,打你電話……”他的聲音頓住,看到客廳裡的警察和哭泣的眾人,瞬間明白了甚麼,“發生甚麼事了?”
“夜一!灰原!”柯南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們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個。”
灰原哀走到書桌旁,戴上白手套撿起那隻打火機。她用隨身攜帶的微型檢測儀掃過表面,螢幕上跳出成分分析:“血跡屬於大山將,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九點到十點之間,打火機上只有中原香織和大山將的指紋。”
夜一則蹲在被掀翻的桌布前,指尖捏起枚“卒”字棋子:“這些棋子代表的是在場的人吧?大山教授是象棋愛好者,常用棋子對應身邊的人——‘將’代表他自己,‘士’是金澤智康,他是教授最信任的助手;‘象’是江角果步,她研究的解剖學和‘象’的防禦性有關;‘馬’是飛田銀二,他擅長運動,像馬樣靈活;‘卒’應該是……”
“是我。”中原香織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教授總說我像卒子,只會往前衝,不懂變通。”
“那‘車’呢?”柯南追問,“為甚麼代表你的‘車’棋子不見了,換成了打火機?”
香織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這時,目暮警官帶著警員走進來,鑑識課的人開始在房間裡取證。飛田銀二也被滑雪場工作人員送了回來,他的滑雪記錄顯示從九點二十六分到十一點,直在雪道上,有監控和計時系統為證。
“江角果步倒垃圾的時間只有兩分鐘,不可能完成殺人、佈置現場這些事。”夜一分析道,“金澤智康在浴室,但浴室的換氣扇壞了,水蒸氣應該會在鏡子上凝結,可我們剛才檢查時,鏡子是乾淨的,說明他可能中途離開過?”
“我沒有!”金澤智康立刻反駁,“我泡澡時習慣開著浴室門,可能是暖氣把水汽吹散了。”
柯南的目光落在垃圾桶裡的銅鑼燒包裝紙上。包裝完好,沒有被拆開的痕跡——中原香織說買了教授愛吃的銅鑼燒,卻點沒動過,這不合常理。他又想起香織說的“冰淇淋賣完了”,突然笑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他悄悄走到毛利小五郎身後,按下手錶型麻醉槍的按鈕。毛利小五郎晃了晃,靠在牆上閉上眼,聲音突然變得沉穩有力:“各位,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過來,連哭泣的香織都停下了動作。
“兇手就是你——中原香織!”毛利小五郎的聲音直指紅滑雪服女生,“你根本沒去便利店,所謂的採購只是你的不在場證明!”
“你胡說!”香織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我買了三明治和飲料,大家都看到了!”
“那些東西是你早就準備好的吧?”毛利小五郎冷笑,“你說生菜色拉和冰淇淋賣完了,可這家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的,冬天的冰淇淋雖然銷量少,但絕不會斷貨,更何況你連包裝都沒拆的銅鑼燒,暴露了你根本沒打算讓教授吃。”
香織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你八點五十八分出門,其實是繞到別墅後院,從窗戶爬進教授的房間。”毛利小五郎繼續說道,“你和教授因為某件事發生爭執,用刀刺破了他的肺——這種死法不會立刻斃命,會有10到15分鐘的痛苦掙扎時間,足夠教授留下死亡訊息。”
夜一配合地將散落的棋子擺回原位,用粉筆在地毯上畫出桌布原來的位置:“大山教授用棋子代表在場的人,把代表你的‘車’換成打火機,是在暗示兇手是你。而你在發現屍體時,故意掀翻桌布,想毀掉這個證據,卻沒注意到打火機下方的地毯是乾的——這說明打火機是在血跡乾透後才被放在那裡的,只有首個發現屍體的你能做到。”
灰原哀這時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個冰淇淋盒子:“我在別墅的冷藏櫃裡找到的,已經融化過再結冰,底部的生產日期顯示是今天,便利店的監控應該沒有你的購買記錄吧?”
香織癱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張泛黃的論文手稿,封面上的標題是《大腸癌的早期診斷與家族遺傳研究》,作者欄寫著“中原香織”,但在角落有個被劃掉的簽名,隱約能看出是“大山將”。
“這是我父親的研究……”香織的聲音哽咽著,“他死於大腸癌,我花了五年時間整理他的筆記,寫出這篇論文,想幫更多像他樣的病人。可大山教授……他偷走了我的研究成果,用他的名字發表,還說我個女學生懂甚麼!”
她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我去找他理論,他說‘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還想撕掉我的手稿……我當時太生氣了,就……”
“就算這樣,你也不該殺人啊。”毛利蘭的聲音裡帶著惋惜。
香織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那篇手稿,任由警察將她帶走。雪還在下,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雪地裡映出片晃動的光影,像場無聲的默劇。
“總算結束了。”毛利小五郎打著哈欠,顯然還沒從麻醉中完全清醒,“夜一,謝了啊,不然我們今晚就得睡雪地裡了。”
夜一擺擺手,把別墅鑰匙遞給柯南:“趕緊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滑雪呢。”
租來的別墅離大山家不遠,五分鐘車程就到了。這是棟帶閣樓的木屋,暖氣燒得很足,客廳的沙發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毛利小五郎搶佔了唯一的單間,把大臥室留給了小蘭和孩子們。
“床夠大,我們四個擠擠沒問題。”毛利蘭鋪著床單,笑著說,“柯南和夜一睡這邊,我和灰原睡那邊,中間用毯子隔開。”
柯南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剛才香織的話。他想起大山將書桌上的醫學期刊,最新一期的封面文章正是那篇大腸癌研究,作者欄赫然寫著“大山將”,旁邊用小字標註著“指導學生:中原香織”。
“在想甚麼?”夜一遞給他杯熱牛奶,“快睡吧,明天早起滑雪。”
灰原哀已經鑽進被窩,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已經睡著了。柯南喝了口牛奶,暖意從喉嚨直傳到胃裡,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柯南被陣輕微的響動驚醒。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他看到灰原哀翻了個身,手臂越過“分界線”的毯子,緊緊摟住了夜一的胳膊。她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嘴裡喃喃地說著甚麼,直到摟住夜一的手臂,才漸漸舒展開,呼吸變得均勻。
夜一的身體僵了下,隨即輕輕調整了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沒有抽回手臂,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呼吸也變得平穩。
柯南悄悄拿出手機,對著月光下的兩人按下快門。照片裡,灰原哀的臉頰貼在夜一的袖子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夜一則閉著眼,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的發頂,像在守護甚麼珍寶。
“真是的……”柯南小聲嘀咕著,把手機塞回枕頭下,“明天又有素材調侃灰原了。”
他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雪光。別墅的暖爐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暖爐裡的火光漸漸轉弱,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也變得稀疏。工藤夜一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臂被灰原哀摟得發麻,卻始終沒有動。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睫毛的影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停著兩隻小憩的蝶。
他想起第一次在組織的實驗室外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宮野志保,穿著白大褂,指尖在冰冷的儀器上跳躍,眼神裡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玻璃罐裡的APTX4869泛著詭異的綠光,她盯著那抹綠,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東西對峙。誰能想到,這個曾經把自己包裹在堅硬外殼裡的女孩,此刻會像只卸下所有防備的幼獸,依賴地蜷縮在他身邊。
夜一的目光落在灰原哀的手腕上。月光下,那道從組織逃出來時留下的疤痕泛著淺淡的白,像條被歲月磨淺的舊傷。他記得她曾說,疤痕是用來提醒活著有多不容易。可此刻,這道疤痕在柔軟的睡衣布料下若隱若現,反而襯得她的手腕愈發纖細,讓人忍不住想護在掌心。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風也斂了聲息。別墅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交織著暖爐餘燼偶爾爆出的輕響。夜一的手臂從發麻轉為隱隱的刺痛,但他只是緩緩調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讓灰原哀的頭能靠得更穩些。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髮梢,帶著洗髮水的檸檬清香,混著雪後空氣的清冽,在鼻尖縈繞成一股安寧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灰原哀的睫毛突然劇烈地顫了顫。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摟在夜一胳膊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嘴裡溢位細碎的囈語,含糊不清,卻能聽出其中的恐懼——“別過來……不是我……”
夜一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攥緊了。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冷汗透過睡衣滲出來,沾溼了他的袖口。又是那個噩夢嗎?關於白色的實驗臺,關於冰冷的針頭,關於那些被剝奪的自由與溫暖。他想起她曾在實驗室的廢墟前站了很久,手裡攥著半片破碎的試劑標籤,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他抬起另一隻手,猶豫了片刻,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像剛從雪地裡撈出來,指尖還帶著點顫抖。夜一的掌心帶著體溫,慢慢將那點涼意焐熱。他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她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灰原哀在半夢半醒間蹭了蹭他的袖子,像只找到溫暖巢穴的貓。嘴角無意識地揚起一點弧度,似乎夢到了甚麼溫和的場景。夜一看著她放鬆的眉眼,突然覺得手臂的麻痛都變得值得。他想起小時候母親講過的故事,說每個人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會在不經意間與另一個人相連,就像現在,他的手臂成了她暫時停靠的岸。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暖爐徹底熄了。寒氣從地板縫隙裡鑽出來,夜一下意識地往灰原哀那邊靠了靠,用自己的體溫擋住那點冷意。她似乎被這點動靜驚擾,睫毛又顫了顫,摟得更緊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肘。
就在這時,柯南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冰淇淋……兇手……”,嚇得夜一立刻屏住呼吸。直到確認那小偵探只是在說夢話,他才鬆了口氣,低頭看向懷裡的人。灰原哀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粉色,大概是睡得太熟,額前的碎髮被汗濡溼,貼在面板上,顯得格外柔軟。
晨光爬上窗臺時,灰原哀終於醒了。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落在自己緊緊摟著的手臂上,瞳孔猛地收縮。昨夜的記憶碎片般湧來——噩夢中山本的獰笑,雪地裡的追逐,還有……這隻手臂帶來的安穩感。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像被潑了滾燙的熱水。手忙腳亂地想鬆開,卻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指尖有些僵硬,反而不小心拽了夜一的袖子一下。
夜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弄醒,睜開眼時,正好對上灰原哀驚慌失措的目光。她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閃著,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早……早上好。”灰原哀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她猛地抽回手,往被子裡縮了縮,幾乎要把自己埋進去,“對、對不起,我又……”
“沒事。”夜一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手臂麻了而已,比昨天好點。”
他故意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灰原哀的頭埋得更低了,連耳根都紅透了,只能含糊地說:“我、我去做早餐……”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爬下床,慌亂中差點踩到地上的毯子。柯南被這邊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正好看到灰原哀通紅的側臉和夜一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頓時明白了甚麼,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灰原姐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柯南假裝天真地問,“是不是昨晚又做噩夢,抱著夜一哥哥不放了?”
“柯南!”灰原哀的聲音陡然拔高,抓起枕頭就想砸過去,卻被夜一攔住了。
“快去洗漱吧,”夜一忍著笑,指了指窗外,“雪停了,今天應該很適合滑雪。”
灰原哀狠狠瞪了柯南一眼,轉身快步走出臥室,走廊裡傳來她慌亂的腳步聲。柯南湊到夜一身邊,擠眉弄眼地說:“夜一哥哥,你倆昨晚……很熱鬧嘛。”
夜一敲了敲他的腦袋:“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但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手臂上殘留的溫度,彷彿還帶著檸檬香的餘韻。
樓下很快傳來煎蛋的香味。毛利蘭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看到灰原哀進來,笑著問:“早啊灰原,臉色怎麼這麼紅?是不是暖氣太足了?”
“沒、沒有!”灰原哀背過身去拿牛奶,耳朵還在發燙,“是、是外面的雪太晃眼了。”
她開啟冰箱時,手指還在微微發顫。腦海裡總是閃過剛才的畫面——晨光裡夜一平靜的眼神,他手臂上淡淡的壓痕,還有自己那副丟人現眼的樣子。
“在想甚麼?”夜一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得灰原哀手一抖,牛奶盒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想甚麼!”灰原哀猛地轉身,正好撞進他懷裡。夜一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燙得她瞬間彈開。
“小心點。”夜一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垂上,“柯南說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知道了!”灰原哀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切面包,耳根卻越來越燙。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與夜一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幅無聲的畫。
柯南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偷偷掏出手機,對著交疊的影子按下了快門。他覺得,這個滑雪場的清晨,比任何推理都要有趣。而暖爐旁那兩隻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枕頭,正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安穩——有些依賴,不必說出口,就像這晨光與雪,自然得理所當然。
早餐的香氣在木屋中瀰漫開來,煎蛋的焦香混著吐司的麥香,驅散了最後一絲夜的寒涼。毛利小五郎打著哈欠從房間出來,頭髮睡得像團亂糟糟的鳥窩,一屁股坐在餐桌旁就嚷嚷:“蘭啊,我的啤酒呢?昨晚的案子折騰到半夜,得喝點醒醒神!”
“爸爸!大清早喝甚麼啤酒!”毛利蘭把一杯熱牛奶推到他面前,“今天要去滑雪,喝了酒容易摔跤。”她轉頭看向廚房,“灰原,三明治好了嗎?柯南說要吃火腿蛋的。”
“馬上就好。”灰原哀應著,手裡的刀叉卻有點不聽使喚。夜一站在她身邊,幫著把切好的番茄片擺進盤子裡,指尖偶爾碰到她的手背,總能讓她像觸電般縮回手,臉頰又泛起一層薄紅。
“我說你們倆,”柯南咬著麵包,含糊不清地說,“要不要這麼旁若無人啊?”
“柯南!”灰原哀手裡的麵包刀差點戳到盤子裡的生菜,她瞪了小偵探一眼,卻被夜一輕輕按住手腕。
“別跟小孩子計較。”夜一的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小心切到手。”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落在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的面板最是敏感。灰原哀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裡的刀叉再也握不穩,“噹啷”一聲掉在盤子裡。
“怎麼了?”毛利蘭聞聲看過來,關切地問,“是不是沒睡好?”
“沒、沒事!”灰原哀慌忙撿起刀叉,假裝鎮定地繼續切面包,只是耳尖的紅意怎麼也壓不下去。夜一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轉身去幫毛利蘭端咖啡。
吃過早餐,幾人換上滑雪服準備出門。柯南的兒童滑雪板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偵探圖案;毛利小五郎的滑雪服是亮黃色,在雪地裡格外扎眼;毛利蘭選了件粉色的,襯得她氣色愈發紅潤。
灰原哀站在鏡子前,看著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滑雪服,眉頭微微皺起。這件是昨晚臨時借的,袖口有點長,總是往下滑。她正低頭捲袖口,一隻手突然伸到她面前,手裡拿著副黑色的護腕。
“戴上這個,能擋住袖口。”夜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還拿著副白色的,“你的手容易凍,這個加了絨毛。”
灰原哀接過護腕,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護腕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貼在面板上格外舒服。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雪落在地上。
“走吧,再不去雪道要被佔滿了。”毛利小五郎已經扛著滑雪板站在門口,不耐煩地催促,“飛田那小子說夜滑漂亮,白天的雪道才叫帶勁呢!”
滑雪場的纜車緩緩上升,窗外的景色像幅流動的畫。白茫茫的雪坡連綿起伏,遠處的森林覆著層厚雪,像被撒了糖霜的蛋糕。柯南趴在窗戶上,興奮地指著遠處的跳臺:“快看!有人在跳臺滑雪!”
灰原哀靠在窗邊,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拂起她額前的碎髮。夜一站在她身邊,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擋住那點寒風。她感覺到身邊的暖意,偷偷抬眼看他,正好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慌忙低下頭,心臟卻像被雪地裡的陽光曬得暖暖的。
纜車到達山頂時,雪地裡已經有不少人。飛田銀二果然在初級道上,看到他們揮手大喊:“毛利先生!這邊!”他身邊還站著江角果步,沒想到這位看似文靜的女生,滑雪技術竟相當不錯,正踩著雪板在雪地裡靈活地轉圈。
“要不要比一場?”毛利小五郎摩拳擦掌,擺出專業的姿勢,“誰先滑到山腳,今晚的烤肉我請客!”
“奉陪到底!”飛田銀二挑眉,率先滑了出去,雪板在雪地上劃出兩道流暢的弧線。
毛利小五郎緊隨其後,嘴裡還嚷嚷著“看我的厲害”,結果沒滑出十米就摔了個四腳朝天,惹得眾人一陣笑。毛利蘭趕緊滑過去扶他,柯南則踩著小滑雪板,像只靈活的小企鵝,跟在夜一和灰原哀身後。
“你會滑雪嗎?”夜一放慢速度,等灰原哀跟上來。她的姿勢有些僵硬,雪杖握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會摔倒。
“學過一點。”灰原哀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緊張。她小時候在組織的滑雪場學過,但每次摔倒都會被訓斥,後來就再也沒碰過。
“放鬆點,膝蓋微彎。”夜一站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雪杖,“跟著我的節奏,左、右、左……”
他的氣息就在耳邊,帶著淡淡的松木清香。灰原哀的注意力全在他握著自己的手上,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腳下的雪板卻漸漸變得聽話。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雪道上緩緩滑行,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隻並排飛翔的鳥。
柯南滑到他們前面,回頭衝他們做了個鬼臉,然後“嗖”地一下滑遠了。灰原哀被他逗笑,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緊張感也消散了不少。
“你看,不難吧?”夜一鬆開手,看著她自己滑出一段距離,眼裡帶著讚許,“比在實驗室除錯儀器簡單多了。”
“那可不一樣。”灰原哀的臉頰微紅,“儀器不會讓我摔跤。”
話音剛落,腳下的雪板突然撞到一塊冰,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夜一眼疾手快,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扶住。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雪松香,還有一點淡淡的咖啡味。
“小心。”夜一的聲音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扶著她的腰,直到確認她站穩了才鬆開手,指尖卻殘留著她腰間的溫度,像雪地裡的一點火星。
灰原哀低著頭,不敢看他,只是小聲說:“謝、謝謝。”她滑得更快了,像是在逃離甚麼,耳邊卻全是自己的心跳聲,比滑雪板摩擦雪地的聲音還要響。
中午在滑雪場的餐廳休息時,柯南拿出手機翻照片,故意把早上拍的影子照給灰原哀看:“灰原你看,這張像不像你和夜一哥哥手牽手?”
灰原哀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去搶手機,卻被柯南靈活地躲開。夜一看著兩人打鬧,端起咖啡杯掩飾嘴角的笑意,目光落在灰原哀泛紅的側臉,像被陽光曬化的雪,柔軟得讓人不忍觸碰。
下午的雪道上,灰原哀的技術越來越好,甚至能跟著夜一滑過一段中級道。夕陽西下時,他們坐在纜車上下山,晚霞把雪地染成溫柔的橘紅色。灰原哀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模糊的風景,突然覺得,或許偶爾卸下防備,像這樣在雪地裡自由滑行,也不是甚麼壞事。
夜一看著她放鬆的側臉,想起昨夜她緊摟著自己的手臂,想起她在噩夢中的顫抖,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篤定。有些羈絆,就像這雪地裡的腳印,看似會被新雪覆蓋,卻早已在心底留下了痕跡。
纜車到達山腳時,毛利小五郎已經在餐廳等著了,正對著選單大聲嚷嚷要點最貴的烤肉。毛利蘭無奈地笑著付錢,柯南則湊到灰原哀身邊,小聲說:“灰原,今晚要不要再‘不小心’抱夜一哥哥一次?我可以幫忙製造機會哦。”
“柯南!”灰原哀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伸手去擰他的臉,卻被他笑著躲開。夜一走了過去手裡拿著兩罐熱可可,把一罐遞給灰原哀,一罐留給自己。溫熱的可可在掌心化開最後一絲寒意,灰原哀握著罐子的手指微微蜷縮,罐身的水珠順著指縫滑到手背,帶來一陣冰涼的癢意。她抬頭時,正撞見夜一望著自己的目光,那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有像雪後陽光般的溫和,讓她想起昨夜他手臂傳來的溫度,臉頰又悄悄泛起熱意。大家一起來到餐廳吃晚飯,餐廳裡烤肉的香氣還在齒間縈繞,毛利小五郎抱著啤酒罐不肯挪窩,對著餐廳老闆吹噓自己當年的“英勇事蹟”,唾沫星子濺在油膩的桌面上,倒也惹得周圍幾桌客人跟著笑。吃完飯後毛利蘭見毛利小五郎醉醺醺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替他結了賬,轉身對夜一和灰原哀說:“你們先去溫泉館吧,我把爸爸勸回去就來。”
“我跟小蘭姐姐一起!”柯南舉著手嚷嚷,眼睛卻瞟向灰原哀,顯然沒打算放過任何八卦的機會。
夜一拎起放在角落的溫泉券,對灰原哀做了個“請”的手勢。她的指尖還殘留著熱可可的溫度,攥著券的邊角輕輕摩挲,跟著他穿過覆雪的庭院。溫泉館的木質迴廊上積著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遠處的露天溫泉區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像籠著層輕紗。
換好浴衣時,灰原哀對著鏡子愣了愣。深色的浴衣襯得她面板愈發白皙,領口鬆開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纖細的鎖骨。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轉身時正撞見夜一從隔壁換衣間出來,他穿著同色系的浴衣,腰帶系得鬆鬆垮垮,髮梢還在滴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留下一道水痕。
“走吧。”夜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移開,率先往露天區走去。
露天溫泉被松木柵欄隔成幾個小間,雪落在柵欄頂上,積成厚厚的雪簷。他們選了個臨著矮松的池子,泉水泛著淡淡的硫磺色,熱氣蒸騰著模糊了視線。灰原哀試探著把腳伸進水裡,暖意瞬間漫上來,驅散了滑雪後的疲憊。
“小心燙。”夜一站在池邊,看著她慢慢坐進水裡,直到泉水沒過肩膀,才跟著坐進來。
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誰都沒說話。雪簌簌地落在溫泉裡,瞬間化掉,只留下細微的聲響。遠處滑雪場的夜燈次第亮起,像撒在雪地裡的碎鑽,偶爾有晚風拂過,帶來松針的清香。
灰原哀靠著岩石,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獵戶座的腰帶清晰可見,讓她想起小時候姐姐教她認星座的夜晚。那時她們還住在東京的老房子裡,夏天的屋頂總是很涼快,明美會指著星空說:“志保你看,那顆最亮的是天狼星,不管走到哪裡,它都能幫人找到方向。”
“在想甚麼?”夜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往她這邊挪了挪,泉水泛起一圈漣漪。
“沒甚麼。”灰原哀收回目光,指尖在水面划著圈,“只是覺得……這裡的星星比東京亮。”
“因為沒有光汙染。”夜一笑了笑,“就像有些事,只有在安靜的時候才能想明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浴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那道淺淡的疤痕,“還在做噩夢嗎?”
灰原哀的動作頓了頓,水面的漣漪漸漸平息。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疤。夜一也沒有追問,只是從池邊拿起毛巾,遞了一半給她:“披在肩上吧,小心著涼。”
就在這時,柵欄外傳來柯南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興奮:“灰原姐姐!夜一哥哥!我們來啦!”
毛利蘭拉開木門走進來,手裡還拿著條幹毛巾:“果然在這裡,爸爸說甚麼也不肯走,我讓服務員看著他了。”她挨著灰原哀坐下,舒服地嘆了口氣,“泡在溫水裡,感覺骨頭都酥了。”
柯南踩著木屐繞到夜一身邊,故意擠在他和灰原哀中間,小臉上寫滿了“我要搞事”的表情:“夜一哥哥,你剛才跟灰原姐姐說甚麼悄悄話呢?是不是在討論昨晚誰抱誰啊?”
“柯南!”灰原哀的臉頰瞬間被熱氣蒸得通紅,伸手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靈活地躲開。
夜一伸手揉了揉柯南的頭髮,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小孩子別總盯著別人看,小心長不高。”
“我才不矮呢!”柯南氣鼓鼓地挺了挺胸,又轉向毛利蘭,“小蘭姐姐,你不知道,昨晚灰原姐姐抱著夜一哥哥的胳膊不放,就像抱著毛絨玩具一樣!”
毛利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看灰原哀又看看夜一,嘴角勾起了然的笑意:“是嗎?灰原你很依賴夜一呢。”
“不是的!”灰原哀急忙擺手,耳朵紅得快要滴血,“是、是做噩夢不小心……”
“哦——不小心啊。”柯南拖長了調子,故意拖長了尾音,“那早上是誰撞到夜一哥哥懷裡,臉紅得像蘋果啊?”
“柯南!”灰原哀抓起池邊的小石子,作勢要丟他,卻被夜一攔住了。
“好了,別鬧她了。”夜一的聲音帶著笑意,他拿起毛巾幫灰原哀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水珠,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讓兩人都頓了一下。
灰原哀猛地別過臉,假裝看遠處的滑雪場,心臟卻跳得像要撞開胸膛。夜一也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拿起放在池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焙茶,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她泛紅的側臉。
毛利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偷偷笑了笑,對柯南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適可而止。柯南吐了吐舌頭,總算暫時放過灰原哀,轉而指著天上的星星:“小蘭姐姐你看,那顆星星好亮!”
話題漸漸轉到星座上,毛利蘭興奮地指著獵戶座給柯南講解,灰原哀偶爾插一兩句話,聲音輕得像泉水滴落。夜一大多時候只是聽著,目光時不時落在灰原哀身上——她的髮梢沾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浴衣的領口被熱氣燻得有些鬆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像雪地裡初綻的梅。
泡了約莫半小時,毛利蘭起身說要去看看毛利小五郎,拉著還想繼續八卦的柯南離開了。柵欄門關上的瞬間,溫泉區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剩下雪落在水面的輕響。
“抱歉,柯南他……”灰原哀低聲說,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沒關係。”夜一打斷她,往她這邊挪了挪,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其實他說得也不算錯。”
灰原哀猛地轉頭看他,眼裡滿是驚訝。夜一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昨晚你抓著我的時候,我沒覺得不舒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隻小鹿在胸腔裡亂撞。溫泉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混合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意外地讓人安心。
“我……”灰原哀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熱氣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夜一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拂去落在她髮梢的雪花。他的指尖很輕,像羽毛拂過面板,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灰原哀沒有躲,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眼裡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還有遠處的星光。
不知過了多久,夜一收回手,拿起毛巾站起身:“泡太久會頭暈,我去旁邊衝個澡。”
灰原哀看著他走出溫泉,浴衣的下襬沾著水珠,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梢,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在池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直到肩膀有些發沉才起身。沖澡間的熱水嘩嘩地流著,夜一的聲音偶爾從裡面傳出來,哼著一段不知名的旋律,調子很輕快。灰原哀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臉頰緋紅的自己,突然覺得,或許柯南說得沒錯,有些依賴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了。
穿好衣服回到迴廊時,夜一已經在等她了,手裡還拿著兩杯熱牛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了手,又不約而同地笑了。
“剛才在想甚麼?”夜一率先開口,打破了這有點尷尬的默契。
“在想……”灰原哀抿了口牛奶,暖意從喉嚨傳到胃裡,“明天回去的路會不會堵車。”
夜一顯然不信,卻沒有拆穿她,只是望著遠處餐廳的方向:“毛利先生大概還在喝酒,我們過去看看吧。”
兩人並肩走在覆雪的迴廊上,浴衣外面套著厚外套,腳步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月光透過鬆枝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風吹過,雪沫從枝頭落下來,掉在兩人的髮間。
“夜一。”灰原哀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很輕,“謝謝你。”
夜一轉過頭,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很長:“謝我甚麼?”
“謝謝你……”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願意當我的‘天狼星’。”
夜一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眼角的弧度很柔和:“那你也要答應我,別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他伸手,像在溫泉時那樣揉了揉她的頭髮,“有些路,一起走會更輕鬆。”
灰原哀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她抬起頭,正好看到夜一眼裡的星光,比天上的任何一顆都要亮。
遠處的餐廳裡傳來毛利小五郎的大笑聲,柯南大概又在纏著毛利蘭講案件細節。雪還在下,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身邊有個人,正像天狼星一樣,為她照亮了前方的路。
迴廊盡頭的燈光溫暖而明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