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內瓦。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滲入這座以“永久中立”著稱的城市。
萬國宮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清冷的天光,內部卻醞釀著一場關乎人類文明未來走向的風暴。
安培拉帝國科學遺蹟的處置會議,最終選址於此。其象徵意義不言而喻——一個不屬於任何強權的平臺,試圖裁決一份足以顛覆現有權力格局的星外遺產。
巨大的環形會議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香水和雪茄混合的、代表權力與財富的味道,但更濃重的,是無聲的角力與猜忌。
隨著各國代表團依照國名首字母順序,帶著各自的政治意圖,陸陸續續地在標註著國名的席位上落座,會議主席,一位以公正著稱的國際法權威,用他那柄象徵秩序的小木槌,在光潔的胡桃木桌面上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會場迴盪,勉強壓下了一些低語。
“會議開始。”主席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透過同聲傳譯系統送入每位代表的耳中。
“本次會議的唯一議題:關於迦南地區發現的安培拉帝國科學遺蹟的歸屬、研究許可權及後續處置方案。請各位代表基於人類共同利益與和平發展的原則,進行討論。”
話音剛落,白鷹代表團的席位便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他的聲音洪亮,帶著白鷹特有的自信腔調。
“關於安培拉帝國科學遺蹟的處置問題,我們認為,鑑於此次中東行動中,白鷹及其堅定盟友寒國,為清除恐怖主義威脅、保護人類共同遺產所付出的巨大犧牲——無數英勇士兵的生命、難以估量的財政投入、以及最先進的技術資源——我們兩國理應在此項事務中承擔主要引導和負責的角色。”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們擁有全球最強大的經濟實力、最尖端的科研體系以及最完善的安保機制。
由我們主導,能夠確保這份來自高等文明的遺產得到最安全、最高效的解析和應用,最大限度地為全人類謀福祉。
同時,這也是對犧牲者及其家屬最基本的告慰。”
這番發言,將“付出巨大代價”與“理應主導”畫上了等號,意圖昭然若揭。
“我反對!”一個低沉而渾厚的聲音立刻響起,來自北方聯合的代表席。
那是一位身材魁梧、留著濃密鬍鬚的將軍,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如刀鋒。
“一個高等文明的科學遺蹟,其價值無法估量,其蘊含的知識和技術,是人類文明整體躍升的契機!”他環視四周,聲音帶著強烈的質疑。
“任何單一國家或小團體,都無權宣稱對其擁有主導權!這違背了最基本的公平原則和國際道義!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只有開放、透明的國際合作,才能真正解析其奧秘,避免技術壟斷帶來的失衡甚至災難!
北聯主張,成立一個由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及主要科技強國共同參與的、真正平等的國際聯合研究機構!”
會場瞬間被點燃。白鷹代表的發言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而北聯代表的強硬反駁則徹底引爆了爭論。
“北方聯合代表說得對!科學無國界,成果應共享!”一位來自發展中國家的代表高聲附和,儘管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
“共享?說得輕巧!技術解析需要海量資金和頂尖人才,你們能提供多少?”寒國代表立刻針鋒相對,語氣帶著輕蔑。
“主導權必須考慮實際貢獻和風險承擔能力!”皇家代表慢條斯理地發言,試圖維持體面,但立場明顯偏向白鷹陣營。
“風險?最大的風險就是讓這份力量落入野心家之手!”維希教廷代表推了推眼鏡,語氣冷峻。
“鐵血認為,技術解析的優先順序應高於所有權爭論,但必須確保參與國的核心利益和安全關切得到充分尊重。”鐵血代表發言嚴謹,滴水不漏。
自由鳶尾與的代表則更多地強調文化遺產的普世價值和道德約束。撒丁代表則試圖扮演調停者角色,呼籲冷靜。
代表們爭相發言,各執一詞,聲浪越來越高,翻譯間裡的同聲傳譯員們語速飛快,額頭見汗。
真正的主導力量顯而易見地集中在白鷹、北方聯合與東煌三方之間。爭論的焦點圍繞主導權、利益分配與風險管控展開,言辭交鋒激烈。
主席數次敲擊木槌,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會場儼然變成了一個由西裝革履的各國精英組成的、吵嚷不休的“高階菜市場”。
鄭凱因坐在碧藍航線代表團的位置上,身旁是新澤西和天甜橙。
新澤西眉頭緊鎖,抱著胳膊,顯然對這種無休止的扯皮感到極度不耐煩,低聲嘟囔著:“嘖,這裡面還有人類嗎……”
天甜橙則擔憂地看著鄭凱因略顯疲憊的側臉,連續多日的高強度會議和之前的戰鬥消耗,讓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就在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之際,鄭凱因站了起來。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清晰、沉穩的聲音瞬間穿透了喧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人類文明,因科技的發展而得以繁榮,得以探索星空,得以抵禦外敵。”他開口,沒有激昂的語調,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然而,我們絕不能因為追逐科技的星辰大海,就遺忘了在歷史長河中,那些支撐我們走到今天的最為珍貴的基石——人性中最美好的品質:憐憫、正義、以及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安培拉帝國的科技遺蹟降落在迦南。它給人類文明帶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一個觸控高等文明的可能。但是它給那片名為迦南的土地,那片土地上世代生息的人民,帶來了甚麼?”
會場一片死寂。
“它帶來了無盡的災難!戰爭、死亡、流離失所!
疾病、寒冷、溫飽難繼——這些在各位眼中或許只是報告上的數字和圖表,但在迦南,它們是無數人每天掙扎求生的殘酷現實!
因為這場圍繞遺蹟的戰爭,迦南地區早已不存在有效的政府組織。
當地的人,那些在炮火和封鎖中倖存下來的人,如果他們此時此刻在諸位眼中還配得上被稱為‘人’的話,正在極端艱難的環境中,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吐出:
“而我們的聯軍,以保護當地科學遺蹟為名,對迦南腹地實施了嚴密的軍事封鎖!
人道主義救援物資、藥品、食物、淨水裝置……這些維繫生命的最基本物資,被一道道鐵絲網和檢查站阻擋在外!
封鎖區內,每一天都有人在無聲地死去,死於飢餓,死於疾病,死於絕望!他們的死亡,無人關注,無人哀悼!”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白鷹和寒國代表:
“我試問一下,我們如今的行為,與我們所定義的恐怖組織北非之星,有何本質區別?我們出兵討伐北非之星,無數聯軍士兵懷抱著清除恐怖主義、拯救當地民眾的崇高信念踏上戰場,流血犧牲。然而實際上呢?”
他沒有直接點破,但會場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封鎖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獨佔遺蹟,防止外人染指。
士兵們的犧牲,某種程度上成了掩護這一目的的悲壯背景板。一股無聲的羞愧感在部分代表臉上掠過。
“我們現在的行為,”鄭凱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更沉重的力量。
“是在給那些震驚中死去計程車兵們蒙羞!是在給那些懷著人道主義理想奔赴險地的志願者們蒙羞!我們這是在給‘人類文明’這四個字本身,蒙上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
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會場內迴盪,餘音久久不散。東煌代表團的幾位成員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欣慰。
鄭凱因的發言,犀利地撕開了某些國家虛偽的面紗,說出了他們基於外交禮儀不便直言的真相,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嘴替”。
會議在鄭凱因發言後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和反思。隨後,討論的方向開始發生微妙的轉變。鄭凱因適時地提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基於上述現實與考量,碧藍航線方面提議:成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際聯合研究組織( Joint Research , IJRO)。
該組織應由聯合國授權成立,對所有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及在遺蹟發現、保護、初期研究中做出實質性貢獻的國家開放。組織章程應明確規定:
研究成果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需以非排他性、合理非歧視的原則,逐步向全人類共享。
同時,該組織必須承擔起對迦南地區進行人道主義援助和戰後重建的首要責任,遺蹟研究的預算中,必須劃撥固定比例用於此專案。”
這個方案,將遺蹟研究與對迦南的補償責任捆綁在了一起,既回應了技術共享的訴求,也直面了人道主義災難。
接下來的議程,圍繞著IJRO的架構、許可權、資金分配、監督機制等細節展開了更為激烈但也更為務實的爭論。
白鷹和寒國試圖爭取更大的主導權和控制份額,北聯和東煌則聯合部分發展中國家,強調平等參與和成果共享。皇家、鐵血等則更關注技術安全壁壘和自身利益保障。
會議開了整整三天。鄭凱因幾乎變成了“開會仙人”,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辯論、磋商、妥協。
他需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在各方勢力的擬人生物中尋找平衡點,既要爭取對迦南最有利的條件,又要確保IJRO的框架不至於被某些國家架空或淪為純粹的爭奪工具。
最終,經過無數輪投票、修正案和幕後協商,會議達成了以下關鍵決議:
成立國際聯合研究組織(IJRO):總部設在瑞士,由聯合國監管。成員資格向所有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及在迦南行動中做出“可驗證的實質性貢獻
IJRO全權負責安培拉帝國遺蹟,包括已回收的暗量子儲存器和遺蹟本體的研究解析工作。研究成果歸屬IJRO全體成員,但需遵守嚴格的《技術擴散與安全管控協議》。
基礎科學發現應定期向國際科學界公佈;應用技術成果的共享,需經IJRO理事會(由各成員國代表組成)根據技術成熟度、潛在風險及國際安全形勢投票決定,並遵循“合理非歧視”原則。
研究首席由鄭凱因擔任。負責領導IJRO的科研團隊,制定研究計劃,分配研究資源,並直接向理事會彙報。
此任命以壓倒性多數票透過,一方面是對其個人能力以及在遺蹟爭奪戰中關鍵作用的認可,另一方面也是各方勢力妥協的結果——由一個相對“中立”(因其代表碧藍航線而非單一國家)且具備直接接觸遺蹟經驗的人擔任此職,能減少大國間的直接衝突。
而組織理事會主席由白鷹、北聯、東煌三國代表按年度輪值擔任。負責主持理事會會議,協調成員國關係,監督IJRO整體運作及預算執行。
關於迦南地區人道主義援助與重建,IJRO年度預算的10%必須專項用於迦南地區的人道主義緊急援助和長期重建(基礎設施、醫療教育系統、經濟恢復)。
IJRO將設立專門的“迦南援助與重建辦公室”,負責資金使用和監督,並定期向聯合國及公眾釋出報告。聯合國難民署、世界糧食計劃署等機構被授權在IJRO協調下進入迦南開展工作。
北非之星在迦南遺留的軍事基地、武器庫、可修復的裝甲載具等,經評估後,部分用於補充IJRO自身的安保力量,部分移交聯合國維和部隊用於維護迦南地區安全,剩餘部分在理事會監督下進行公開拍賣或拆解,所得資金同樣注入迦南援助基金。
當最後一個議題達成共識,主席的木槌最終落下,宣告會議結束時,會場內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但更多的是代表們疲憊的嘆息和收拾檔案的聲音。
鄭凱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連續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新澤西遞給他一瓶水,天甜橙則小聲說:辛苦了。”
然而,對於鄭凱因而言,會議桌上的勝利只是開始。迦南的苦難,並未因這一紙協議而立刻消失。協議需要執行,承諾需要兌現。
數日後,當IJRO的框架開始搭建,首批人道主義物資在聯合國機構協調下艱難突破重重官僚程式,開始向迦南運送時,鄭凱因在百忙之中,獨自一人搭乘軍用運輸機,再次踏上了迦南的土地。
他拒絕了護衛,隻身一人,驅車前往那片埋葬著百特星人阿米爾和兩個孩子——阿娜亞與阿廖沙的偏僻墓地。
深秋的迦南,風沙依舊。簡陋的墓地在一片荒蕪的沙丘邊緣,三個小小的土堆,前面立著粗糙的木頭墓碑,上面用簡陋的工具刻著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種觸目驚心的真實。
這裡沒有鮮花,沒有祭品,只有呼嘯的風和永恆的寂靜。
鄭凱因走到墓前,沉默地站立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想找些祭品,卻發現除了隨身攜帶的幾顆應急用的糖果和一包煙,別無他物。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絲苦澀湧上心頭。算無遺策的指揮官,此刻竟顯得如此窘迫。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幾顆包裝鮮豔的糖果,輕輕放在阿娜亞和阿廖沙的墓碑前。
然後,他從煙盒裡抽出三根菸,用打火機點燃,小心地插在百特·阿米爾墓前的沙土裡。青煙嫋嫋升起,在風中迅速飄散。
他自己也點了一根菸,沒有坐下,就站在阿米爾的墓碑旁,望著遠處荒涼的地平線。
“迦南……”他低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以我的能力,能做到的……暫時只有這麼多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痺感。
“協議簽了,援助物資……應該快到了。IJRO……會盯著。希望……能好起來吧。”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像是在對墓中人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承諾不了更多,現實的複雜與阻力遠超一場戰鬥或一次會議。
“抱歉。”他最後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消散在風裡。
一根菸燃盡。鄭凱因將菸蒂在沙土裡摁滅。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座並排的、簡陋得令人心酸的墳墓,目光在刻著“百特·阿米爾”、“阿娜亞”、“阿廖沙”的木牌上停留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向停在遠處的吉普車。風捲起沙塵,拍打在他的背影上。
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吉普車在顛簸的沙地上調頭,駛離這片被遺忘的角落。鄭凱因的目光透過車窗,最後掃過那片在暮色中更顯蒼涼的墓地。
人類啊……真的複雜。
複雜到能夠影響到一個曾經視生命如草芥、無惡不作的邪惡宇宙人,讓他最終選擇了守護與犧牲。
也複雜到能夠深刻影響曾經作為純粹兵器的我,讓我開始思考戰爭之外的意義,揹負起這份沉重的人性枷鎖。
吉普車揚起一路沙塵,融入了迦南昏黃的暮色之中。
身後的三座小墳,在無垠的荒漠中,渺小得如同塵埃,卻又彷彿承載著宇宙間最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