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重症監護室內,儀器規律的電子音彷彿冰冷的節拍器。
他的眼睫顫了顫,隨即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動的光斑,然後才漸漸聚焦。白色天花板,冰冷的金屬儀器支架,還有垂落下來的輸液管和感測器導線。
他極緩慢地轉動眼球,掃視四周。熟悉的北海軍港重症監護單元陳設,看來是被成功送回來了。女灶神的技術加上他自身的修復能力,又一次把他從地獄門口拽了回來。
視線最終落在牆面的電子鐘上:凌晨5:34。
窗外的天色依舊沉暗,厚重的遮光簾阻隔了所有景象。他盯著天花板,思緒在鎮痛劑帶來的滯澀感中艱難運轉。
這次……是真的差點徹底交代了。心臟應該停跳過,瀕死體驗……甚至看到了那些被封鎖、被刻意模糊的關於父母的記憶碎片。
想到父母,一種尖銳而空茫的痛楚,比身體的傷口更深刻地刺入神經。他甚至記不清他們的臉。原子科技的那幫雜碎,連這點最基本的懷念都剝奪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感覺和一段旋律。
真可悲啊……他這個在外人眼中堅強的指揮官,鋼鐵般的改造戰士,連一張父母的照片都沒有,無法在記憶裡清晰地勾勒出至親的容顏。一滴冰涼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他上一次流淚是甚麼時候?九歲?十歲?在父母的懷裡?還是在原子科技的實驗室裡?記不清了。記憶如同被沙塵覆蓋的殘片,許多細節都已模糊,只記得在實驗室裡面被改造的痛苦……
“你怎麼甚麼都記不清了呢,凱因……真沒用啊……”這個軟弱的念頭剛一冒頭,立刻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狠狠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沉溺於過去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昏迷了多久?從掛鐘的時間看,至少是幾天之後了。港區呢?局勢呢?
所以哭泣沒有用,緬懷過去沒有用,自怨自艾更沒有用,迷茫也更沒有用。因為他是北海軍港的指揮官,是無數艦娘和部下依靠的物件,是面對異生獸威脅的人類防線之一。
港區內積壓的公事、異生獸樣本的分析、數實核心的破解研究、艦娘心智魔方的深度專案、約克城等核心艦孃的修復工作,還有碧藍航線總部必然會進行的行動審查……太多事情懸而未決,等待他的決策和處理。
他怎麼能倒下?怎麼能迷茫?怎麼配呢?他已經是一個被改造鋼鐵的戰士了,不是隻會躲在父母懷裡的要糖吃的愛哭小屁孩兒。
即使身體殘破,即使內心有空洞,他也必須撐起這片天。‘沒用’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裡沒有存在的空間。就算生理上暫時“沒用”,意志也必須立刻變得“有用”。
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
幾乎就在分針歸零的瞬間,監護室厚重的自動門滑開了,一個穿著全套藍色無菌隔離服的身影走了進來,粉色的長髮束在防護帽下,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粉色的眼眸隔著防護面罩看向病床。
是英仙座。
她顯然沒預料到會看到指揮官睜著眼。儘管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鄭凱因還是捕捉到了她粉色瞳孔裡閃過的一絲極其細微的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缺乏表情波動的樣子。
“……指揮官?”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嗡鳴。她快步走到床邊,俯身仔細檢視他的瞳孔對光反射。
鄭凱因無法說話,只是看著她。
英仙座似乎確認了他確實清醒了,而非無意識的睜眼。她直起身,一邊在記錄板上快速寫著甚麼,一邊用她那特有的、毫無波瀾但用詞奇特的語調說道:“認知功能初步恢復……視覺追蹤正常……真是驚人的恢復力。才三天而已。”
她放下記錄板,開始檢查各種儀器的讀數和資料,同時繼續進行她的“英仙座式”彙報:“普通人類承受那種損傷,現在已經在焚化爐裡等待變成無機物了。指揮官你的生命強度,大概比發情期為了爭奪交配權而連續搏鬥至瀕死狀態的大猩猩……還要頑強一點點。”
鄭凱因聽著這姑娘一如既往、能把人氣笑又無奈的奇妙比喻,內心確實有些哭笑不得。但他現在連牽動嘴角肌肉都做不到,只能繼續用眼神表達自己“聽到了”以及“保留意見”。
英仙座檢查完資料,似乎還算滿意。她轉頭看向鄭凱因,粉色的瞳孔對上他的視線,語氣平淡地問:“為了評估你的神經反應,我需要做一個簡單測試。指揮官,你能看清楚我伸出了多少個手指嗎?你眨眼回應就可以。”
鄭凱因配合地眨了三次眼睛。動作緩慢而刻意,確保清晰無誤。
就在這時,隔離門再次滑開。這次進來的身影帶著與英仙座截然不同的氣息。同樣是全套無菌隔離服,但那雙從帽簷下露出的眼睛,卻充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和小心翼翼,玫粉色的瞳孔像受驚的小鹿。是黛朵。
她一眼就看到床上睜著眼睛的鄭凱因,那雙大眼睛瞬間瞪圓了,裡面積蓄了多日的恐懼、擔憂、自責,混合著此刻難以言喻的巨大驚喜,瞬間化作洶湧的淚水決堤而出。
“主…主人!您醒了!嗚嗚嗚……”她幾乎是撲到了床邊,想伸手去碰觸鄭凱因,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生怕弄疼了他。
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淚水透過口罩下方的縫隙滲出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太好了…太好了…黛朵…黛朵以為…嗚嗚……都是我的錯…是我太沒用了…沒能保護好您……讓您受這麼重的傷……”
看著黛朵哭得像個淚人,鄭凱因心中泛起一陣無奈和憐惜。他想說點甚麼安慰她,告訴她戰鬥不是她的錯,但喉嚨被面罩堵著,只能發出“嗬…嗬…”的微弱氣音,眼神努力傳達著安撫的意味。
英仙座抬起頭,粉色的眉毛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對黛朵的情緒爆發似乎有些困擾,但這困擾更多是出於對無菌環境和傷員休息的考慮:
“黛朵,控制情緒。淚水會增加感染風險。指揮官需要安靜。你的值班任務是觀察記錄,不是情緒宣洩。”
“嗚…是…是!英仙座小姐!”黛朵被英仙座的冷靜稍稍震懾,用力吸著鼻子,手忙腳亂地用手背擦眼淚,結果把無菌手套也弄溼了,顯得更加慌亂。
英仙座嘆了口氣(如果那細微的呼氣聲能算嘆氣的話),從旁邊的無菌操作檯上拿起一副新手套遞過去。
黛朵紅著眼睛,笨拙地換著手套,一邊抽噎一邊拿起她自己的記錄本和筆,努力學著英仙座的樣子,試圖表現得專業一點,但顫抖的手和通紅的眼眶完全出賣了她。
鄭凱因看著眼前這一幕:口無的報告資料的英仙座,哭哭啼啼努力工作的黛朵。疲憊和疼痛依舊沉重,但這荒誕又帶著點溫馨的畫面,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絲。
活著,能再次看到她們,這本身似乎就是某種勝利。
時間在兩位艦娘陪伴下緩緩流逝。英仙座完成了檢查,又給鄭凱因調整了一下輸液速度和呼吸機引數,然後便拿著記錄板走到一旁的電腦終端前,開始輸入資料並調閱最新的檢驗報告。
黛朵則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努力平復情緒,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鄭凱因的臉,彷彿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大約七點半左右,隔離門再次開啟。這次進來的是女灶神。她的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睛在看向病床時,瞬間充滿了專注。
“醒了?”女灶神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是肯定的。她沒等回應,直接接過英仙座遞來的資料板和 PDA,快速瀏覽著上面的最新資料和英仙座的檢查記錄。
她的目光在腦機介面核心迴路碳化這兩項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緊鎖。
“比預想快。”她放下資料板,俯身,動作麻利而精準地親自檢查鄭凱因的瞳孔、傷口敷料、引流管情況,又仔細聽了聽呼吸機的執行音。“疼痛評分?無法說話就用眨眼,1-10分,眨幾下。”
鄭凱因努力感受了一下。全身的疼痛如同持續的背景噪音,左肩和腹部是尖銳的焦點。他眨了四下眼。
“4分……”女灶神低聲重複,若有所思,“考慮到你的傷勢和神經損傷程度,這個自評偏低。不過,”
她瞥了一眼輸液泵上鎮痛劑的輸注速度,“也說明目前的藥物方案勉強夠用。英仙座,感染指標確實在升高,把萬古黴素劑量上調20%,再監測CRP(C反應蛋白)和PCT(降鈣素原)。另外,給他加一組腦神經營養因子的靜脈滴注,試試看能不能刺激一下那些燒糊的神經線路。”
“是。”英仙座立刻執行指令。
“鄭凱因!”這三個字被女灶神咬得很重,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這是第幾次了?”
鄭凱因躺在病床上,視線低垂。女灶神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他清楚,這一次是真的觸到了她的底線。
他微微動了一下還能輕微活動的右手手指,彷彿想抬起一點表示歉意,卻最終只是輕輕落在白色被單上。
他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裡沒有辯解,只有一片沉靜的歉意。他說不了話,可那眼神分明在說: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你是不是又想對我說‘對不起’?”女灶神沒有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語氣又急又沉。
“這三個字你說了多少遍?你自己數得清嗎?每一次你拖著半條命回來,嘴裡說著抱歉,可下一次還是一樣——新澤西,從你推進手術室到脫離危險,她就沒合過眼,硬是被企業和貝爾法斯特架回去休息,臨走前那眼神……看得人心慌。
企業嘴上不說,可每次你出事,她比誰都焦慮。天甜橙,那孩子……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哭得眼睛都腫了,最後還是赤城硬把她哄走。
還有東煌逸仙小姐那邊打了無數次電話詢問你的狀況,還有港區的那些孩子們……多少人因為你一個決定,心驚膽戰,夜不能寐!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聲音卻不自覺壓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又像是疲憊到了極點:
“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次在手術檯上心跳停了多久?我們用了多少手段才把你拉回來?電擊、開胸、心臟按摩……鄭凱因,我真的差一點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我真的差一點就沒把你救過來。看著監護儀上那條直線,看著你胸腔裡那顆不跳的心……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
她的眼眶終於抑制不住地泛紅,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當了這麼多年艦裝修復師以及醫生,救過那麼多重傷的艦娘,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害怕過。”
鄭凱因被這連番的質問和話語中深藏的恐懼與關切釘在原地。他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只能承受著那目光的重量。
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與她對視,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本能地選擇了逃避。
“裝鴕鳥了?”女灶神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怒意。
“把頭埋起來就當事情沒發生?這壞習慣……是不是跟企業醬學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病房門口的方向,彷彿企業就站在那裡。
英仙座面無表情,黛朵則羞愧地低下了頭。
病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彷彿在為這凝重的氣氛計時。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幾乎是賭氣的說道:“真是的……下次再這樣……下次再這樣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拼到支離破碎……”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有分量的威脅:“……我直接叫貝爾法斯特准備聯絡火葬場!省得我一遍遍從死神手裡往回搶!”
說完這句,她沒再看他,轉身就朝外走 ,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裡面的世界。女灶神靠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將那點不受控制的溼意狠狠擦掉。
她不是為了他的沉默生氣,而是為了那份深埋心底的後怕——當她從企業口中最終確認,那個在戰場上與恐怖巨獸搏殺、最終力竭倒下的黑暗巨人,就是眼前這個一次次從她手術檯上挺過來的男人時,那份混雜著震驚、心痛和深深無力的感覺幾乎將她淹沒。她差一點,就永遠失去了他。
病房內,一片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黛朵才怯怯地走近床邊,小聲地開口:“主……主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英仙座就平靜地打斷了她,聲音裡聽不出波瀾:“黛朵,讓指揮官自己靜一靜。他現在需要的是思考,而不是更多的安慰。”
她轉過頭,目光掃過鄭凱因蒼白而沉默的側臉,又補上一句:“你不能總這樣慣著他。”
“……”黛朵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她只是擔心,想說自己沒有寵壞主人……但看著英仙座那副“科學至上”的冷靜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她只是委屈地扁了扁嘴,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用力地點了下頭,小聲應道:“……是,英仙座小姐。”
她默默地退回到牆邊的椅子上,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那雙大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充滿擔憂地鎖定在鄭凱因蒼白的臉上。
鄭凱因依舊維持著偏頭的姿勢,目光空洞地凝望著天花板某處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
在Mut-γ基因那堪稱恐怖的恢復力作用下,鄭凱因僅僅在重症監護室待了幾天,便奇蹟般地脫離了生命危險,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這速度讓女灶神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一絲後怕——這種恢復力本身就意味著他承受了遠超常人極限的傷害。
身體雖然脫離了險境,但距離康復還遠得很。腦機介面的核心迴路在庫土拉一戰中嚴重過載燒燬,導致他無法再操控那套賴以行動的右半身外骨骼系統。
左肩的貫穿傷和腹部的撕裂傷雖然縫合了,但內部的神經、肌肉和骨骼修復仍需時日,他成了一個暫時被困在病床上的“廢人”。
鄭凱因骨子裡刻著行動派的烙印。即便身體動彈不得,他的大腦卻一刻也停不下來。他本打算利用這段“強制休息”的時間,在病房裡力所能及地處理一些檔案,哪怕只是看看報告、做些規劃也好。
然而,這個“美好”的企圖在女灶神面前徹底破產了。
“鄭凱因,”女灶神雙手叉腰,站在病床前,又直呼他的全名,就像一個抓住孩子在做壞事的媽媽一樣。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腦袋沒掉下來,就能繼續工作?”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從死神手裡搶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在病床上把自己再耗幹一次。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躺著,休息,讓身體恢復。工作?想都別想。”
鄭凱因試圖辯解:“女灶神,我只是看看報告,不費神……”
“看報告就不費神了?”女灶神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思考本身就在消耗你的能量!你現在最需要的是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讓能量都用在修復上。這是醫囑,不是建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病房門口,“而且,為了防止某些‘不聽話的病人’陽奉陰違,我已經安排了‘特別看護’。”
所謂的“特別看護”,就是輪班值守的艦娘。伊麗莎白女王在得知鄭凱因的傷勢以及他那出了名的“工作狂”屬性後,深感斯庫拉、天狼星和黛朵雖然忠誠可靠,但面對指揮官時心腸太軟,容易被他“說服”或“糊弄”過去。
為了確保她的這位皇家衛隊隊長能真正得到休養,女王陛下大手一揮,派出了皇家女僕團的定海神針——女僕長貝爾法斯特,作為照顧鄭凱因的主要負責人,並輔以其他艦孃的輪班協助。
貝爾法斯特的到來,徹底堵死了鄭凱因任何“輕舉妄動”的可能。
這位銀髮藍紫瞳的完美女僕長,將“嚴謹”二字刻進了骨子裡。她照顧鄭凱因的起居可謂無微不至,動作優雅精準,挑不出半點毛病。水溫、藥量、翻身角度、按摩力度……一切都恰到好處。然而,她的“完美”同樣體現在對醫囑的執行上,堪稱鐵面無私。
此刻,鄭凱因正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的《碧藍航線聯合公報》。這份報紙是貝爾法斯特在確認內容不含刺激性新聞後才允許他看的“消遣讀物”。
他看得很快,大腦習慣性地分析著國際局勢的微妙變化、各陣營的動態、以及關於異生獸事件後續處理的官方口徑。時間不知不覺流逝。
“主人,”貝爾法斯特悅耳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提醒意味,“您已經連續閱讀四十八分鐘五十八秒了。按照女灶神醫生的囑咐,您需要讓眼睛和大腦充分休息。請放下報紙吧。”
鄭凱因從沉思中回神,抬眼看向她。貝爾法斯特站姿筆挺,雙手交疊置於身前,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禮貌微笑,但那藍紫色的眼眸裡卻是不容置疑的堅持。她就像一座優雅而堅固的堡壘,將“休息”二字守護得密不透風。
“貝爾法斯特,”鄭凱因試圖爭取一下,“這份公報很重要,關係到我們後續的一些部署,我只看完這一頁……”
話音未落,貝爾法斯特已經優雅地伸出手,動作輕柔卻異常堅定地將他手中的報紙抽走了。
“主人,您的健康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務。任何部署,都需要一個健康的指揮官去執行。”她將報紙整齊地疊好,放在遠處的茶几上,徹底斷絕了他的念想。
“您現在需要閉目養神,或者聽聽舒緩的音樂。需要我為您播放嗎?”
“唉……”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邊,帶著濃濃的挫敗和一絲自嘲。他縱橫戰場,直面過塞壬艦隊、異生獸乃,卻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裡,被一位優雅的女僕長“制服”得毫無脾氣。
輕柔的絃樂在病房內流淌開來,試圖撫平空氣中無形的焦躁。鄭凱因強迫自己放鬆,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的修復上,感受著Mut-γ基因在微觀層面忙碌地進行著繁複的修復工作。
他並非不感激,只是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對他這種習慣了將每一秒都榨取價值的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煎熬。他只能自我安慰:
光輝、威爾士親王、天甜橙和新澤西她們接過了大部分工作。光輝的統籌協調能力、威爾士親王在皇家艦娘中的威望和外交手腕、天甜橙在戰術指揮上的飛速成長以及新澤西的執行力,構成了一個臨時的、高效的代理指揮核心。
然而,大腦的慣性無法輕易關閉。政治局勢、潛在的塞壬動向、北非之星、以及那四位神秘META艦孃的去向……這些念頭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舒緩的音樂聲中依舊湧動。牆上的掛鐘指標緩慢地爬行著,記錄著這被強制按下的“暫停”時光。
時間在音樂的陪伴下悄然流逝。貝爾法斯特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膝上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手中的筆偶爾在紙上劃過,記錄著鄭凱因的體徵資料或安排著病房的物資補充。
她的存在感很低,卻又無處不在,像一道無聲的屏障,隔絕著外界可能對病人產生的任何干擾。
鄭凱因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份被擱置的報紙。全球能源峰會的後續報道、某些中立小國對近期軍事衝突的微妙表態……這些資訊如同磁石。
他企圖無聲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紙張邊緣,然而……就在他即將拿起報紙的剎那,貝爾法斯特在他手指發力之前,那份報紙已被她輕輕抽走。
“不行哦~主人~你有點不乖呢~”貝爾法斯特此時的笑容有一點點讓他害怕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看看標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貝爾法斯特的邏輯裡,看標題同樣需要呼叫認知資源,同樣屬於“非靜養活動”。
他最終只是頹然地靠回枕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貝爾法斯特將報紙放回原位,動作一絲不苟。
“感謝您的配合,主人。如果您需要轉移注意力,窗臺上的‘路易十四’開得不錯,或許您可以欣賞一下它的花型?”
她指著一盆深紅色的玫瑰,試圖提供一個無害的替代方案。
鄭凱因看著那朵嬌豔卻與戰場格格不入的花朵,只能苦笑。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一個帶著冰藍色雙麻花辮的小腦袋探了進來,碧綠色的眼睛裡滿是緊張和害羞,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後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一個冰藍色雙麻花辮的小腦袋探了進來,碧綠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望向裡面,看到貝爾法斯特和閉著眼睛的鄭凱因,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緊張了。
“貝……貝爾法斯特小姐……指……指揮官……”雅努斯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明顯的緊張。
“該……該換藥了……我……我是不是打擾了……”
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推開門,整個身子才挪進來。她手裡端著放著消毒棉球、藥膏和乾淨繃帶的托盤,臉頰上帶著天生的、容易害羞的紅暈,小王冠髮飾在冰藍色的髮絲間微微晃動。
鄭凱因聞聲睜開眼,看到雅努斯那副小心翼翼、彷彿做錯了事的模樣,心中的無奈瞬間被一種溫和的暖意取代。
他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儘管臉色依舊蒼白:“沒有打擾,雅努斯。來得正好。”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很溫和。
雅努斯看到他微笑,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像是熟透的蘋果。她侷促不安地走近床邊,目光觸及鄭凱因身上纏著的、隱約透出血跡的繃帶時,碧綠的眼眸裡立刻蒙上了一層水汽。
“指……指揮官……您……您傷得好重……”聲音帶著哭腔,她努力控制著,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都……都怪我……如果我能更強一點……”
“傻孩子,”鄭凱因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帶著兄長般的寵溺。
“這傷是我自己莽撞弄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他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樣子,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逗她。
“別哭啊,你一哭,我這傷口好像就更疼了。來,笑一笑?說不定你一笑,我這傷就好得更快了。”
“嗚……”雅努斯被他揉得腦袋更低了,但他的話確實起了點作用,臉頰的紅暈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混合著害羞和感動的複雜情緒。
“指揮官……我……我沒有……”她語無倫次,努力想表達自己不是害怕傷口本身,而是心疼他受這麼重的傷。
“指揮官,請您適可而止。”一個帶著明顯不贊同的清冷聲音響起。賈維斯端著更換的輸液瓶走了進來。
她有著深紫漸變玫瑰紫的獨特髮色,眼眸裡寫滿了“一絲不苟”,頭頂那對獨特的狼耳髮型讓她稚嫩的臉龐平添了幾分嚴肅。
白色連褲襪和長筒手套一絲不苟,小小的螺髻顯得乾淨利落。她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雅努斯,又看向病床上“罪魁禍首”的鄭凱因,眉頭微蹙。
“雅努斯是來認真工作的,不是來給您當開心果的。”賈維斯走到輸液架旁,動作麻利地更換著藥瓶,嘴上卻沒停。
“啊!賈維斯!”雅努斯像被燙到一樣,趕緊從鄭凱因手下縮回腦袋,急切地解釋,“指揮官沒……沒有捉弄我……嗚……”她越解釋臉越紅。
“真是麻煩的病人。本身就帶著一堆舊傷隱患,還總是拖著不及時處理,結果呢?傷上加傷,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好不容易從鬼門關爬回來,傷口還沒長好,腦子就想著爬下床去工作?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起您這樣反覆回爐重鑄般的消耗。女灶神前輩說得對,您對自己的身體管理,簡直是災難級的。”
她的話語帶著明顯的“傲嬌”屬性——明明是關心和擔憂,卻偏要用責備和吐槽的方式表達出來。換好藥瓶,她檢查了一下滴速,確認無誤後,才轉過身,雙手抱胸,眼睛直視著鄭凱因,彷彿在說“看,我說得沒錯吧?”
鄭凱因被賈維斯這一頓搶白,噎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反駁說自己沒想捉弄雅努斯,只是不想看她哭……但看著賈維斯那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以及旁邊還在抽噎的雅努斯,他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有點理虧。
最終,他只能尷尬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露出一個無奈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呃……賈維斯說得對,是我不好。”
看著這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面對異生獸也面不改色的指揮官,此刻被一個小護士懟得只能摸鼻子認錯,一旁的貝爾法斯特終於忍不住,唇角彎起一個極其優雅又帶著點促狹的弧度。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整理床單,掩飾住那抹笑意。這位鋼鐵硬漢,原來也有應付不來的人和事。這種反差,意外地讓人覺得……真實,甚至有點可愛。
貝爾法斯特對鄭凱因的瞭解,正在日常的細節中不斷加深。起初接手這個任務時,她只是出於對女王命令的絕對服從和對指揮官職責的尊重。
但在翻閱過往檔案和這幾天的近距離接觸後,她對這位指揮官有了更深的認識。
檔案裡的描述是冰冷的:戰功赫赫,改造程度高,多次瀕死,性格堅韌近乎偏執。真正接觸後,她才感受到那份檔案無法承載的分量。
他身上帶著硝煙和深海的氣息,眼神深處有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沉重的孤獨,但對待身邊的人,尤其是這些相對弱小的艦娘,卻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笨拙的溫柔和保護欲。
這種反差,以及他那近乎自毀般的責任感和行動力,構成了他身上一種獨特而強烈的魅力。她漸漸理解了斯庫拉她們的擔憂,也理解了女王陛下為何如此重視他的安危。
他確實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依舊守護著狼群的老狼王,威嚴、強大,但也讓人揪心。只是,這頭老狼王顯然不太擅長……或者說,不屑於照顧自己。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的動作帶著一絲風風火火的意味。
新澤西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捧著一個大大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紙袋。
她的長髮似乎因為奔跑而略顯凌亂,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Honey!我帶了剛出爐的……”新澤西充滿活力的聲音在看到病房內的景象——貝爾法斯特的監督、賈維斯的“監工”、雅努斯正在換藥、以及鄭凱因略顯無奈的表情——時,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變成了擔憂和一絲心虛,聲音也低了下來,“……蘋果派。呃……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換藥要緊!我待會兒再……”
“新澤西小姐,”貝爾法斯特的聲音適時響起,溫和卻帶著無形的約束力,“指揮官正在進行醫療護理。食物暫時不適合攝入。”
她看向新澤西手中的袋子,補充道,“另外,高糖分、高油脂的烘焙食品,目前不在女灶神醫生批准的膳食清單內。”
新澤西的臉立刻垮了下來,像只被拒絕投餵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看著鄭凱因:“Honey……我只是想……想讓你開心點……”
鄭凱因看著新澤西那副模樣,又看看貝爾法斯特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對新澤西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他開口,聲音帶著安撫:
“謝謝,新澤西。心意我領了。派……等我能吃的時候,一定第一個嘗。” 新澤西撇撇嘴,但還是很聽話地沒有硬闖,只是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裡面,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個香噴噴的紙袋。
雅努斯在兩位“監工”(賈維斯和貝爾法斯特無形的氣場)的注視下,終於完成了換藥工作,長長舒了口氣,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賈維斯確認了敷料包紮合格,點了點頭,這才和新澤西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她暫時還不能進來。
正當新澤西準備在門口“站崗”時,走廊裡傳來另一個沉穩的腳步聲。企業出現在了門口。她穿著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觸及鄭凱因時,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一瞬。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指揮官。”企業的聲音平靜無波,“有幾份需要您最終簽字的檔案。關於港區實驗室改造預算的批覆,以及增派偵查分隊監控殘留異生獸因子擴散範圍的申請。”
她的目光掃過正在收拾器具的雅努斯和賈維斯,以及門口的新澤西和貝爾法斯特,最後落回到鄭凱因身上,帶著詢問。
新澤西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企業!檔案!重要檔案!貝爾法斯特,這個總該讓Honey處理了吧?”她試圖用“公務”來突破女僕長的防線。
貝爾法斯特看向企業,微微頷首致意,然後轉向鄭凱因,眼眸中帶著專業評估的意味:“主人,您的精神狀態可以處理簡短的文書工作嗎?請務必誠實告知。女灶神醫生強調過,情緒波動和決策壓力同樣不利於恢復。”
鄭凱因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企業手中的資料夾,又看向貝爾法斯特那副“我在為你的健康負責”的認真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穩定:“……可以。是急件?”他問企業。
“預算批覆比較急,關係到施工進度。偵查申請可以稍後。”企業簡潔地回答,走進病房,將檔案和一支筆遞到鄭凱因左手邊。
她似乎完全無視了新澤西帶來的蘋果派和貝爾法斯特的規則之爭,只專注於事務本身。
貝爾法斯特沒有再阻止,只是默默地站到一旁,目光依舊落在鄭凱因身上,觀察著他簽字時的狀態。
鄭凱因用左手有些笨拙但堅定地翻開檔案,快速瀏覽著關鍵條款和數字,確認無誤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額頭上沒有滲出冷汗,呼吸也保持平穩。
簽完字,將檔案遞還給企業時,鄭凱因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必要事務的輕鬆感。企業接過檔案,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似乎確認了他的狀態,才微微點頭:“您好好休息。其他事務我們會處理的。”然後離開。
她的步伐依舊沉穩有力,但緊抿的唇線和眼中深藏的憂慮,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對於這位並肩作戰、亦師亦友的甚至有一些異樣複雜情感的指揮官,她的關心從不宣之於口,卻厚重如山。
新澤西看著企業成功遞交了檔案,又看看自己懷裡的蘋果派,眼神更加委屈了。貝爾法斯特適時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新澤西小姐,蘋果派請交由我暫時保管。在指揮官獲得女灶神的飲食許可後,我會在合適的時間加熱提供。”這算是給了個臺階。
新澤西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貝爾法斯特說到做到,只好把紙袋遞了過去,還不忘叮囑:“貝法,一定要看好哦!冷了就不好吃了!”
貝爾法斯特優雅地接過:“請放心,我會妥善處理。”
小小的風波過去,病房內暫時恢復了平靜。新澤西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附近,和雅努斯小聲聊著天,目光時不時瞟向鄭凱因。賈維斯檢查完所有裝置,也暫時沒有離開。貝爾法斯特則開始整理企業帶來的檔案副本,歸入檔案袋。
傍晚時分,天甜橙在赤城的陪同下也來到了病房。她看到鄭凱因睡著了,便放輕腳步,將一束帶著露水的鮮花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和貝爾法斯特低聲交談了幾句,詢問著指揮官的情況。
赤城則站在稍遠的地方,赤紅的眼眸複雜地注視著病床上的鄭凱因,又時不時地看向天甜橙,眼神裡交織著關切和對鄭凱因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守護在天甜橙身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貝爾法斯特一一回應著天甜橙的詢問,語氣溫和而專業。她注意到赤城那複雜的目光,但並未點破。港區裡的人際關係,有時比戰場上的敵我更加微妙。
送走天甜橙和赤城後,病房再次歸於平靜。鄭凱因在藥物的作用下睡得沉了些。貝爾法斯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藉著最後的天光,安靜地看著這位指揮官的臉,好像要讀懂一些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