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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卻溫和地截住了她:
“豔楠,這兩天我仔細想了想,過去我管得太多,反而讓你為難。
往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以前是爸爸太固執,你別往心裡去。”
陳豔楠怔住了。
這通簡短的通話,讓她恍惚間覺得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
那個曾經因為她執意離家而與她爭執不下的父親,此刻語氣裡竟滿是退讓與理解。
轉變來得太突然,像悶熱午後毫無徵兆的一場雨,叫人措手不及。
“好了豔楠,你和程村長在一塊兒,我也放心。
你好好照顧自己,我這兒還有個會要開。”
沒等她再問,那頭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彷彿化作了田埂邊一截安靜的樹樁。
“怎麼了?家裡不同意?”
程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響起。
陳豔楠回過神,搖了搖頭。
“不是……我爸他,好像特別支援。”
程飛聞言笑出了聲。
“這是好事啊,怎麼你反而像丟了魂似的?”
陳豔楠的聲音裡透著遲疑,指尖無意識地卷著電話線。”程村長,實在抱歉……您或許不瞭解,我父親向來固執。
按常理,他絕不會同意我來村裡工作。
可這回,他答應得異常乾脆。”
程飛對此並不意外。
他早前與陳父的那番長談,費了不少心力。
只要對方稍有遠見,便該明白其中用意。
此刻從陳豔楠這通電話裡,他聽出了陳老闆未言明的信任——那是對他整個投資計劃無聲的肯定。
關於這座山莊的構想,起初只是程飛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但他憑藉過往積累的經驗深信,只要穩步推進,假以時日,它或許真能成為象牙山的一張名片。
時代從不吝嗇機遇,程飛已藉此收穫良多;眼下,正是將版圖再度拓展的良機。
他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對生活細緻入微的體察與思索。
加之那份常人難以企及的、宛若天助的敏銳直覺,如今的程飛,更添了幾分從容的底氣。
他向前邁了半步,手掌輕輕落在陳豔楠肩頭。
“豔楠,別的話我不多說了。
這次機會來得不易,你應當明白。
往後怎麼走,全看你自己的選擇。”
陳豔楠聞言攥緊了拳,眼神倏然堅定。
“程村長,請您放心。
我陳豔楠既然做了決定,就絕不會敷衍度日。
這份決心,我一直都有。”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聲音也低了些許,“雖然山莊還沒正式啟動,但我想先在這兒安頓下來,熟悉熟悉村子……不知程村長有沒有合適的地方能推薦?”
話到末尾,幾乎成了輕語。
她清楚程飛平日事務繁忙,如今卻要為這等瑣事勞煩他,面上不禁浮起些許赧然。
程飛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地思索著方才的話。
“確實,你需要時間適應這裡的環境,貿然行事反而容易出問題。”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只是住處的安排,我得再想想。
你一個姑娘家,總得找個穩妥的地方。”
這番話語氣平和,卻讓陳豔楠心頭微微一熱。
她很少被人這樣細緻地考慮過。
笑意不自覺染上眼角,她輕聲開口:“程村長,我其實有個念頭,不知是否合適。”
“不妨說說。”
程飛抬起眼。
“今天在村裡走動時,我遇見了位熱心人。”
陳豔楠斟酌著詞句,“我覺得……或許她能幫我暫時安頓下來。”
程飛聞言略顯詫異。
她來得這樣匆忙,竟已結識了村裡人?
“是哪一位?”
他問道,“若你信得過,我可以替你斟酌。”
陳豔楠便將遇見謝大腳的經過簡單說了。
程飛聽著,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倒是巧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們能遇上也是緣分。”
想起謝大腳那些直爽的言語,陳豔楠耳根有些發燙。”只是偶然碰見的……但多虧了她,我心裡才踏實許多。”
陳豔楠見到對方時,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
程飛注視著她,語氣溫和卻帶著分量:“旁人的話,聽一聽就夠。
到最後,能為自己做決定的,永遠只有你自己。”
這話說得誠懇,陳豔楠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程村長,我明白。
我平時或許不夠細緻,但這次已經想清楚了。
等進了山莊,我一定全力以赴。”
她能如此堅決,謝大腳之前的勸說起到了關鍵作用。
甚至可以說,沒有謝大腳,就不會有此刻站在這裡的陳豔楠。
程飛看著她眼中閃動的決心,不由得笑了。
“好,你身上有年輕人那股敢闖的勁頭。
我倒奇怪,你父親怎麼總說你還沒長大?這說不通啊。”
陳豔楠神色一怔。
父親……原來一直是這樣看她的?
“程村長,我爹……當時還說了別的嗎?”
她已經好些天沒見到父親了,說不掛念是假的。
程飛略作沉吟。
“其實也沒多談別的。
那會兒主要聊的是山莊投資的事。
你知道的,資金到位了,大家才能真正安心。”
陳豔楠表示理解。
眼下確實要分清楚主次。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山莊的建設都是當前最要緊的事。
若是連這件事都辦不妥,整個象牙山的未來恐怕都要蒙上陰影。
這次的投資關乎全村人的生計,半點都馬虎不得。
“程村長,我明白眼下山莊的投資最要緊。
只是我這邊實在有些特殊情況……好些天沒見到父親了,想向您打聽打聽訊息。”
陳豔楠臉頰微紅,聲音裡透著侷促。
程飛聞言朗聲笑了起來。
“豔楠,你還是太年輕。
你父親那邊我已經談妥了。
放心回去便是,他同意你來象牙山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落在陳豔楠耳畔,震得她半晌回不過神。
“天啊!程村長您可別哄我,當真如此?”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豔楠無論如何也沒料到,程飛竟早已將此事與她父親溝通妥當。
按她原本的打算,總該再等些時日才好開口——這般決定終究帶著幾分叛逆,她也清楚要說服父親並非易事。
可如今程飛輕描淡寫地說一切已安排妥當,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見陳豔楠仍怔在原地,程飛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不必這般驚訝。
你父親雖起初有些疑慮,經我解釋後便釋然了。”
他說罷轉身欲行,衣袖卻被輕輕拉住。
“程村長,真不知該如何謝您!若不是您出面,這事不知要拖到何時……”
“舉手之勞罷了。”
程飛目光沉靜,“我能力雖有限,但能幫襯的事自然不會推辭。”
晨光落在程飛肩頭,陳豔楠望著他的背影,心底悄然漾開某種從未有過的漣漪。
程村長,您這是準備往哪兒去?
程飛略停了半步。
既然你同大腳嬸已經打過照面,我便陪你走一趟,當面把話說開。
幫人須幫到底。
眼下陳豔楠的父親有意向村裡投資,於情於理,程飛都該將她的事妥善安排。
況且這姑娘的脾性,程飛心裡有數。
若好生引導,將來必能成器。
此刻多費些工夫,也算不得耽誤。
二人一前一後,又回到了大腳超市門前。
謝大腳抬眼瞧見他們,頓時“哎喲”
一聲嚷了起來:
“小飛?你啥時候回村的?”
程飛只微微一笑:
“剛到不久。
大腳嬸,您這嗓門兒,差點把房梁震下來。”
謝大腳卻已湊到陳豔楠身旁,親熱地攬了攬她的肩:
“你是不知道,這姑娘在村裡轉悠半天就為尋你,眼下總算見著了,嬸子我能不驚喜嗎?”
陳豔楠輕聲接話:“還得多謝劉能叔領我去村口,不然真遇不上程村長。”
“劉能?那老摳兒還能辦件正經事?”
謝大腳咂咂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程飛見話頭越扯越遠,便溫聲截住:
“大腳嬸,今日帶豔楠過來,是有樁事想同您商量。”
謝大腳收了笑意,正色望來:
“啥事你直說,跟嬸子還繞彎子?能辦的我絕不推脫。”
程飛眼底浮起些許暖色:
“您的為人我自然清楚。
不過這事兒,關鍵還在豔楠身上。”
謝大腳扭頭看向身旁的姑娘,語氣軟了幾分:
“丫頭啊,有事怎不直接尋我?兜這一大圈,可不把自個兒累著了?”
陳豔楠急忙搖頭。
“您想岔了,這是咱們才商量好的事。
我準備往後就在象牙山長住了。
不知道……能不能借住在您家裡?”
謝大腳一聽,頓時樂出了聲。
她笑得爽朗,卻讓陳豔楠有些摸不著頭腦。
陳豔楠對這位嬸子雖有好感,到底不算熟稔。
見她這般開懷,心裡不由打起鼓來——莫非是不願意?
謝大腳瞧出她的疑惑,趕緊收了笑,解釋道:“豔楠,別多心,嬸子沒別的意思!你來住,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有不樂意的?”
這話像顆定心丸,讓陳豔楠懸著的心落回了實處。
能在村裡安穩住下,往後許多事便都容易了。
一旁的程飛靜靜聽著兩人對話,此時才開口:“豔楠,大腳嬸既然答應了,你只管放心。”
陳豔楠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意:“那可真要好好謝謝嬸子了!”
謝大腳站起身,親熱地拍了拍她的肩:“你是不知道,嬸子一個人過了這麼些年,冷清慣了。
你能來做個伴,我求之不得呢!”
原來方才那般歡喜,是為這個。
陳豔楠心裡最後一點遲疑也消散了。
程飛也跟著站起來,看向謝大腳:“嬸子,豔楠的事既已說定,我就不多留了。
你們倆再細細聊聊,往後相處日子長,該商議的還得商議周全。”
他說完便要走,謝大腳起身想送,卻被他擺手止住了。
“您留步,和豔楠好好說說話。
住下不是一天兩天,有些話還是說在前頭好。”
程飛話音落下,轉身便走。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陳豔楠立在原地,並未追出去。
她轉向謝大腳,眸子裡浮著不解的薄霧。”大腳嬸,”
她輕聲問,“方才程村長那話……究竟指甚麼?還有甚麼事需得商議?”
謝大腳只將兩手一攤。”嬸子也琢磨不透。”